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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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 (第1/3页)

    1956年元旦,广州何家老宅。天还没亮,何成局就从打坐中睁开了眼睛。天人境的感知不需要光线,他能“看到”整座老宅里每一个人的呼吸——何辩在茶室里咳嗽,何芳在医馆里捻香,何甘在厨房里生火,孙辈们陆续起身,第五代的孩子们还在被窝里赖着。这些声音、气味、温度,织成了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网,覆盖着这座他住了一百多年的宅子。

    今天是元旦,也是巨臂集团正式向广州市人民政府提交公私合营申请书的日子。

    何念祖从香港赶回来已经三天了。作为何家第三代中唯一还在理事的人,他负责与政府方面对接。合营方案的核心条款是何成局亲自定的:何家自愿将巨臂集团旗下航运、贸易、地产三大板块的资产全部纳入公私合营,何家保留经营权,原有员工全部留用,何家只留三成股份,其余七成交由国家。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香港商界都震动了。有人说何成局老糊涂了,有人说他是被逼的,还有人专程从香港跑来广州,当面劝他三思。何成局一个都没见。他只是在家庭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何家不缺钱,缺的是跟这个国家站在一起的资格。”

    孙辈们没有再劝。他们知道祖父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看到了这个决定的道理——何川在长春看到了一汽的厂房从荒地上拔地而起,何峰在武汉看到长江大桥的桥墩一节一节地升高,何岩在工厂里看到那些缠着绷带的女工学针灸的神情,何山在宝芝林看到工人们下了班还跑来练拳的身影。他们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何家做的事,跟钱有关,又跟钱无关。有关的是手段,无关的是目的。

    早上八点,何念祖带着法律顾问出发去了市政府。何成局没有去,他留在老宅里,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银簪。今天他有一种预感——不是关于合营,而是关于别的事。

    上午十点,茶室那边传来消息。

    何国快步走进正堂,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何成局看到他进来,还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了一句:“是你父亲。”

    何国一愣,然后点头:“父亲今早没起来。我去请安的时候,他还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芳姑来看过了,说是气血走到了尽头。”

    何成局把银簪插回发髻,站起身来。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悲伤——活了一百五十七年,150岁后气血开始衰退自己也没剩下几年可活,他已经学会了一种特殊的平静。那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沉的接纳。就像珠江接纳了无数条溪流,就像白云山接纳了无数片落叶。

    他走进茶室的时候,何芳已经在床边了。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檀香味。何甘站在床尾,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九十五岁和九十四岁的兄妹俩,守在他们的大哥床前,像三棵老树站在一起,根系在地下缠绕了一辈子。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何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慢。他比何成局记忆中更瘦了——他印象中的何辩还是那个在茶室里摆弄茶具的中年人,而眼前躺着的分明是一具被岁月掏空的躯壳。何成局伸出手,轻轻握住何辩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

    “辩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何辩的眼皮动了动。几息之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何成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他。九十五岁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声音。

    “爹……”

    “爹在。”何成局握紧了他的手。

    何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何成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那光亮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静的满足。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看见门里亮着灯,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站在最前面——前面永远是父亲,后来是儿子何国,再后来是孙子何铭。他坐在茶室里,一壶一壶地泡茶,看着这个家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何家的船队从珠江口开出去又开回来。

    “茶……”何辩忽然说了一个字。

    何国立刻转身去拿茶具。何辩的茶具一直摆在茶室的案上——那把紫砂壶已经养了几十年,壶身被茶汤浸润得温润如玉。何国把茶具端过来的时候,何辩微微摇了摇头。他看着何成局,又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何成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给爹……泡茶。”

    何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九十五岁的父亲,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费劲了,最后惦记的事,是给祖父泡一杯茶。他跟着何辩学了几十年泡茶的手艺,从选茶到烧水到洗壶到冲泡,每一个步骤何辩都教过他。小时候他不懂,觉得泡茶有什么好学的,何家的子弟应该学做生意、学练拳、学管船。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何辩教他的不是泡茶本身——泡茶只是一种形式,茶里面泡着的,是何家几代人的情分。何辩给何成局泡了一辈子茶,从少年泡到白头,从广州泡到香港,从香港泡回广州。现在他要走了,临走前,他想让儿子替他再泡一杯。

    何国没有说话。他跪在床边,打开茶具,开始泡茶。烧水,温壶,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稳,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何成局看着何国的手,仿佛看到了何辩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何辩才十几岁,余姚姚刚去世不久,何成局沉浸在丧妻之痛里,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何辩就端着一壶茶,在书房门口站着,不敢敲门,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后来何成局开门出来,看到儿子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茶早就凉了。他问何辩为什么站在这里,何辩说,娘走之前交代过,爹心里难受的时候,给爹泡壶茶。那年何辩才不到二十岁。从那天起,给何成局泡茶就成了何辩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何成局的书房里,永远有一壶何辩泡好的茶。

    茶泡好了。何国把茶杯端到何辩面前,何辩微微摇头,目光转向何成局。何国会意,把茶杯递给了祖父。何成局接过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是铁观音——他最爱喝的铁观音。他端着茶杯,看着何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何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给他泡茶。那时候何辩才七八岁,个子还没有桌子高,端着一把大茶壶,走得摇摇晃晃,茶水洒了一路。姚姚在旁边护着,生怕他烫着。何成局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太苦了,小孩子不懂事,茶叶放多了。但何成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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