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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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 (第2/3页)

还泛着潮气。他望着画中的山河,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没人答得上来。

    “道光二十二年,英国人打进广州的时候,我在城墙上指挥守军。”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仗打输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从珠江口开进来,我们的炮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我当时想,这辈子要是还能看到中国站起来,我何成局死也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儿孙们,目光如刀。

    “后来大清亡了,我带着你们奶奶的灵位和你们爷爷们去了香港。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我对自己说,何成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官了,你只是一个商人。但商人也罢,武者也罢,有一样东西不能丢——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电报,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何国。

    “烧了。”

    何国双手接过,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到香炉前,将电报一张一张地丢了进去。火舌舔舐着纸页,美钞的数字、爵士的头衔、台湾的许诺,在火焰里蜷缩成灰。

    “念祖明天动身去北京。”何成局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跟那边说清楚——巨臂集团不会迁往旧金山,不会留在香港,不会去台北。总部,设在广州。”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爷爷,这样一来,我们在海外的业务可能会受影响。美国人……”

    “美国人会怎么做,我比你清楚。”何成局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客户可以换,航线可以改,码头可以重建,但有一样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那就是你的立场。一个没有立场的商人,今天可以跟美国人做生意,明天就可以跟任何人做生意,后天就可以跟敌人做生意。巨臂集团不做这样的买卖。”

    满堂肃然。

    何国从香炉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既像释然,又像下了某种决心。“爷爷,我有一件事要禀。”

    “说。”

    “回广州之前,我已经让船队调整了下半年的航线。原定去旧金山的三艘货轮改道天津,运的是南洋的橡胶和西药。”何国顿了顿,“另外,我在香港仓库里囤的那批无缝钢管,也准备装船北上了。”

    何成局眉头微微一挑:“钢管?”

    “东北那边要修铁路,缺钢材。这批钢管本来是英国人订的,但我找了个理由退了单,赔了点违约金。”何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这个表情何成局很熟悉,是何辩年轻时候的样子。何国是何辩的儿子,骨子里那份精明劲儿,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成局看了何国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他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笑。

    “你在开国大典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何国低了低头:“爷爷说过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您去北京观礼,我就猜到您会做这个决定。”

    “你倒比你老子胆子大。”何成局说。

    “我父亲胆子也不小。”何国难得替何辩说了句话,“他只是把胆子都藏在了茶壶里。”

    这话让席间几人都笑了。何辩这辈子确实最不爱管生意上的事,年轻的时候是何成局硬把他按在贸易部的位子上,他坐了几十年,最后说了一句“够了”,就退下来喝茶去了。他喝茶是真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铁观音、普洱、龙井、碧螺春,按季节轮着来,一壶茶能从早喝到晚。有人说他糊涂了,但何国知道,父亲一点都不糊涂。他只是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在观察这个世界。

    夜深了,孙辈们陆续告退。何国最后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站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影笔直如松,肩背的线条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活了一百五十年的人。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从背影看,不过五十许人。

    但何国知道,那根银簪是余姚姚的遗物。余姚姚活到七十九岁,走的时候头发白得像雪。何成局从那以后就不再束冠了,只用她的银簪绾发。一百五十年来,他从一个镖局的穷小子变成广州知府,从知府变成民族资本家,从资本家变成即将踏入天人境的武者——但那根银簪,始终没换过。

    何成局独自站在《万里江山图》前,画中的山是他见过的山,画中的水是他趟过的水。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从画卷上轻轻划过。

    他想起了何安。那个他只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何安从小就聪明,书读得好,拳也练得好,何成局以为他会是何家下一代的顶梁柱。但瘟疫不认人,它不管你爹是知府还是皇帝。何安走的那天晚上,发着高烧,浑身抽搐,最后安静下来,叫了一声“爹”,就没有了。那时候何成局站在儿子的床前,第一次发现——原来活了一百多岁,经历过那么多风浪,看过那么多生死,当死去的人是自己的骨肉时,那种痛是不一样的。那种痛不是刀伤枪伤,不是经脉寸断,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慢慢捏碎你的心。他没有哭。他是何成局,是何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哭。他只是把何安的尸体抱起来,亲手放进了棺材里。

    后来何宁也走了。他没有见到何宁最后一面。那时候他在香港,何宁在广东乡下的夫家,日本人封锁了交通,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何成局收到信的那天,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缕。那是他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了白发。不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因为心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先天境巅峰的功力也化不开。

    一百五十年了。他送走了发妻,送走了两房正室所生的儿女,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不知多少孙辈。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今晚,坐在这座荒废了三十七年又重新亮起灯火的老宅里,他觉得那些人的影子还在——余姚姚在桂花树下浇水的样子,何安在院子里练拳的样子,何宁在廊下绣花的样子,周巧儿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赵麦穗在洗衣房里搓衣服的样子,沈小荷在针线房里穿针的样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拨算盘的样子……一个接一个的,在他眼前晃过去。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影子收进心里。

    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夜色中。

    何辩的院子在何家老宅的最深处,最安静。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何成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何川在门外守着。何川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爷爷。”

    “去歇着吧。”何成局拍了拍何川的肩,“我跟你父亲聊几句。”

    何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

    何成局推开院门,走进了那座小院。何辩果然还没有睡。他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九十四岁的老人,脊背佝偻了,手指也干瘦了,但摆弄茶具的动作依然稳当。他看到何成局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爹。”

    这一个“爹”字,让何成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何辩是他和余姚姚的儿子。何安走了以后,何辩就是长子了。但这个长子跟何安不一样,何安天资卓绝,文武双全,何辩却资质平平,习武不成,经商也是被赶鸭子上架。他一辈子没有什么大成就,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何成局年轻的时候对他有些失望,觉得这个儿子不够争气。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何辩不是不争气,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活着。他活得不累,活得自在,活到了九十四岁,在这个家里,他是少数几个能让何成局觉得自己还是个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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