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条_迎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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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条 (第3/3页)

    【切换】无声司 · 七月初八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道手令。

    手令上写的不是杀,也不是抓。写的是四个字:先备着。

    他把手令看了两遍,放下,起身走到架子前。

    架子上那根没封蜡的竹管还在第三格。他把它拿下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备什么。”他问来送令的人。

    “备着就是了。”

    “备几个人。”

    “上头没写数。”

    商九龄没有再问。他坐回案前,写了一张小条,写的是三个名字——第一个是牢城营的人手,第二个是车马,第三个是纸。

    写完了,他把小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切换】临安 · 秦桧私第 · 七月初八 · 二更】

    秦桧的书房今晚多了一个人。

    万俟卨坐在下首的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剩了一条半。”万俟卨说。

    “一条。”秦桧说。

    “第一条,和第三条的那半个字。”

    “那就是一条。”秦桧把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立起来。“第二条为什么被涂。”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万俟卨没有接。

    秦桧把书案上的砚推出来一寸。砚里的墨还是上次磨的那些,已经干了,边上结了一层壳。

    “第二条,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说,“听来的东西,写进去,就成了你听来的。上头涂掉它,不是不信,是不让别人知道你听过。”

    “那第三条……”

    “第三条是你想的。你想的,写进去,就是你想的。”秦桧说,“你一个人想的东西,出了事,是你一个人的事。”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罪多则疑。”秦桧说,“罪一,则信。”

    他把砚又推回去一寸,和刚才的位置差不了半分。

    【切换】临安 · 官舍 · 七月初九 · 午】

    顾惊澜把那本名册摊在案上,翻到倒数第二页。

    叶孤鸿站在门口看。那一页末尾三个名字,后头全是空的。

    “三个。”叶孤鸿说。

    “三个。”

    “出去的时候记了日子,回来的没记。”

    “我们那一趟,回来的人数对不上。”

    “差几个。”

    “差三个。就是这三个。”

    叶孤鸿把那三个名字看了一遍。都是单名,字写得小。

    “这三个,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记漏了。”

    “不知道。”顾惊澜说,“记这一本的人,死了。”

    她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那一页上有七处被细墨划过的痕迹,划得很轻,像是不愿意留下印子。

    “我十七岁那年,替府里记名册。记完往上交,过了半年发回来,让我复核。”

    “复核什么。”

    “复核名字。上头要我重新数一遍,看有没有多的。多的划掉。”

    “划掉了七个。”

    “七个。”顾惊澜说,“公文上写的是:这七个人不在册上。”

    “他们是谁。”

    “我后来才想明白。那七个人不是不在册上,是册上不该有他们。”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他走的这一趟,”他说,“册上的人,也不该有他。”

    “册上不该有的人,”顾惊澜说,“日子一长,就没地方找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她数完那五下,把手放在名册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七月初九 · 卯时】

    天还没大亮,教坊司的东厢房就开了门。

    苏锦儿来得最早。她把灯点着,从竹匣里抽出那卷画过黑线的谱,展开,找到划掉的那一段,看了两遍。

    然后她从自己的书袋里取出一张纸,把划掉的那一段照着抄了一遍。

    她没有抄词,只抄曲。一个音一个音,抄得很慢。抄完,她把纸吹了吹,折起来,收进袖子。

    收的时候,门口有响声。

    柳眉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上有一层热气。

    “抄了。”柳眉生说。

    “抄了。”

    “抄那个做什么。”

    苏锦儿把碗接过来,放在案上。

    “我学的时候,学的就是这一段。”她说,“我学的那一份是从北边传过来的。传的人说,这一段不能忘。”

    “你抄的这一份,要交给谁。”

    “不交给谁。”苏锦儿说,“我放着。”

    柳眉生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出一寸。

    “放着就好。”她说,“放着的东西,用的时候才拿得出来。”

    苏锦儿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

    【切换】临安 · 谏院 · 七月初十 · 卯时】

    隔天早上,万俟卨把那份奏章重新摊开,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他要誊一份留底。

    按规矩,自家上的章,自家也要留底。留底的这份,涂掉的地方不誊,只誊剩下的。所以他拿了一张新的纸,从第一条抄起。

    抄完第一条,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团黑。

    黑的地方已经透了。透出来的那一层,从背面看是一片污,可要是侧着光,从右上角斜着看,能看出几个字的影子——那是涂墨的笔按下去时,把底下的笔画压出来的凹痕。

    他把奏章翻过来,举高,对着窗。

    有几个字的影子显出来一点:一个“闻”,一个“人”,一个“言”。

    他看了很久,把奏章放平,翻回去,接着往下抄。

    抄到末尾那个“可”字,他的笔顿了一下。这一个字是御批,誊底的时候不誊,可他今天还是小了一点墨,在纸上留下一个极淡的痕。

    誊完,他把誊本和原本并在一起,两张纸对着看。

    原本上有三块地方和誊本不一样:一处是糊了的印色,一处是涂黑的那一块,一处是末尾那个字。

    他把原本卷起来,用一根细绳系住,交给了门上的人,让送进档房。

    誊本他留在案上。他坐下来,看着那张誊本,看了很久。屋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七月的早上,蝉在院子里叫,叫得很密,密到后来就听不见单声了。

    他把那张誊本折起来,折三折,压在镇纸底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三个名字。三个名字不是同一个人——是三个人的姓名,一个是领兵的,一个是管粮的,一个是御史台管档的。

    写完,他把这张纸也折三折,压在镇纸底下,压在誊本下面。

    压好了,他站起来,把镇纸挪正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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