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淮西 (第2/3页)
少年摇头,指着那七个点,又指指自己身上——他身上的衣服是旧的,袖子短,露着腕。
“那是你们村。”
少年点头。
那七个点,是他家的人。
【切换】临安 · 闻人默小院 · 四月十二 · 一更】
一更,鼓响。
闻人默坐在院子里。他今天把琴放在屋里了,手上空着。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收。
鼓响完了。他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报捷的鼓,敲得满。”
院子里没有人。
“敲得满的鼓,人不会回来。”他说。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烧饭,火气从墙头过来。他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闻了一下。
“烧的是柴。”他说,“不是炭。”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四月十三 · 卯时】
大宴引曲又改了。
柳眉生把手里的新谱摊开,从上往下数段。两段。上一回是三段,这回是两段,减掉的是一段长的。
“减的是哪一段。”苏锦儿问。
“西边的那一段。”
“为什么减西边的。”
“因为西边现在不能唱。”柳眉生说,“唱了,人家以为在说什么。”
苏锦儿把谱拿过去看。那一段的谱子还在,用一道黑线划过去了。划得很直,从头划到尾。
“划了还在。”
“划了要留着。”柳眉生说,“留着,才知道原来是有过的。”
她把谱收起来,收到一只竹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六卷谱,每一卷都用一道线划过一遍。
【切换】临安 · 官舍 · 四月十三 · 午】
官舍西屋来了三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三个人都是男的,都缺东西——一个缺左手,一个缺一排牙,一个缺半个耳朵。前头两个是放归的,第三个是自己走回来的。
顾惊澜让他们一个一个坐着,看伤。
缺手的那个把袖子卷起来。断的地方长好了,口子上有一道很平的疤。
“怎么断的。”
“绳子。”
“什么绳子。”
“船上的。”那人说,“一起掉下去七个人,他们把我拉上来了,手留在底下了。他们拉我的时候,绳子就在我膀子上。我喊不了,我咬着牙。”
“哪条河。”
“我不识水。”他说,“我这辈子只认地。水我不认。”
顾惊澜把他的手托起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上有两道深的老茧,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种地。”
“种地的,怎么到了船上。”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牙床露出来。“种地的,地没了。”
顾惊澜把他的伤画下来,画在自己的那卷纸上。她画的时候,用手在纸上比——比疤的长度,比断口的形。
【切换】临安 · 官舍 · 四月十三 · 申时】
三个人走了以后,顾惊澜把那卷纸摊开。
卷纸上有三样东西:十五个横格的尸格记,三个新画的伤,还有一块用炭压出来的印子。她把三张纸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把卷纸卷起来,收进袖里。
门帘上那三道旧褶被风掀起来一次。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四月的天,云压得低,压了一整天,没有下雨。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四月十四 · 辰时】
四月十四,枢密院把淮西的行军簿子调了出来。
簿子在库房里放了两个月,再调出来的时候,纸的下沿卷了,边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管库的人把簿子交上去,交上去的人又交到别处。转了一圈,簿子回到战报房的时候,卫书办发现簿子上多了两处东西。
第一处:某几个日子的字,比原来深。
原来记日子用的是淡墨,那几处却黑——像是有人拿同样的笔,在同样几个字上又描了一遍。
第二处:簿子的最后一页,多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是写在行里的,是写在行下面的空处,写得很小,和别处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笔势。
那两个字是:逗留。
卫书办把簿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两个字压得比别的重,纸背面能摸出凸起来的一点。
“这是谁写的。”他问。
屋里只有他自己。
【切换】无声司 · 四月十四 · 午】
商九龄的案上摆着一份抄本。
那份抄本是他亲手抄的——抄的是淮西的行军簿子。抄到某几个日子的时候,他停了两次:一次是发现同一个日子在本簿上出现过两遍,一遍在行里,一遍在结尾的数略里;另一次是发现两处的日子差了一天。
正月初七到二月十六,簿子上算下来是四十一天。可簿子末尾那一行总数,写的是四十天。
一天。
他把笔搁下,走到架子前。架子上第三格那根竹管还在,口开着,能看见里头那卷纸的白边。
他把那根竹管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一天。”他说。
他坐回案前,在抄本的边上写了一个字:一。
写完了,他又看了那个字一会儿。他写字向来不留多余的笔画,可这个“一”,他写得很长。
【切换】临安 · 枢密院库房外的廊子 · 四月十四 · 巳时】
库房在院子的北头,门口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登记簿。
商九龄拿着簿子出来的时候,廊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青,刀裹在布套里,布套外头缠着一道旧麻绳。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纸是调条。
两个人在廊子上对着走,走到相距两步的地方,都停了。
廊子窄,一个人让一让就过去了。谁也没让。
“你也看这个。”商九龄说。
“看。”
“看哪一段。”
“看日子。”
商九龄把手里的簿子往怀里收了收。“日子我数过了。”
“数出多少。”
“四十一天。”
叶孤鸿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底上写的是四十天。”他说。
商九龄没有接这句。
廊子外面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着砖,一下,一下,扫到廊子底下的时候,扫帚头把砖缝里的一点土拨出来。
“簿子调完,要还。”商九龄说,“还库房。”
“什么时候还。”
“我看完就还。”
“你看完了,就还不到库房了。”
商九龄的手指在簿子边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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