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酉时 · 法场 (第3/3页)
。
孩子看着那一行字。
“这是名字么。”
“是。”
孩子伸手,在那几个字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缩回去。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小院里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页布。
布上的针眼空着。
线圈还在。
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他走进去,蹲下来看那页布。
他把手指头放在针眼上。
针眼很小。
他没有针。
他从自己的衣角上抽出一根线。
那根线是缝衣的线。
他把线的一头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他把线头捏尖,对着针眼。
第一次,线头弯了。
第二次,还是弯。
第三次,他先把线头在手指头上搓了两下。
再放进去。
线过去了。
他把线拉了一半,留一半在外头。
外头那一半,他打了个结。
打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有针眼的那一面朝里头。
【切换】临安 · 城南 · 一间下处 · 九月初九 · 夜】
那三个雇的人住在一间下处。
下处是通铺。
铺上还有别的几个人。
管事的人进来发钱。
一天两贯。
发到第四个的时候,管事的人说:“你们三个的。”
三个人接了。
最年轻的那个把钱放在枕头底下。
“你们今天打了没有。”
“没有。”
“站了一天。”
“站了一天。”
“站着也有钱。”
“站着也有钱。”最年轻的那个说,“我们站的地方,要有人站。”
“那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
管事的人吹了灯。
铺上有人翻身。
那三个雇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最年轻的那个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上有杖的印子。
是他自己拿出来的。
【切换】临安 · 法场外 · 一间小屋 · 九月初九 · 夜】
法场外头有一间小屋。
小屋里两张长凳,一块板。
板上铺着一张席。
来的人姓什么都不说。
他进门先看板。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
他把袖子往上卷。
他量了三样。
身长。
杖痕。
深浅。
身长他用手臂量。
杖痕他数。
数到第七处,他停了一下。
“这一处。”
“这一处怎么了。”
“这一处浅。”
他接着数。
数完,他报了一个数。
“十五。”
写格的人坐在小桌后头。
他的笔尖上蘸好了墨。
“就写十五处。”
“十五处。”
写格的人往下写。
写到一半,他问了一句。
“第一处跟第七处,差多少。”
那个量的人抬起头。
“问这个做什么。”
“上头要问。”
“上头问的是几处。”量的人说,“上头不问哪一处。”
写格的人想了想。
“那就写一句在底下。”
“写什么。”
“前三后十二。”量的人说,“前三下轻,后面十二下重。”
写格的人把这一句写上。
“你这个是怎么量的。”
“用手。”量的人说,“我没有尺。我一个指头是一个指头,你信不信,都由你。”
写完,量的人要在格尾画押。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
“这里要写名字。”
“写名字做什么。”量的人说,“我是来量的,不是来认的。”
写格的人把笔又蘸了一下。
他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
作作一名。
名字那一栏,他没有填。
填完,他把格吹了吹。
吹的时候,灯苗往一边倒。
“这张格,”量的人说,“往哪儿送。”
“往刑部。”
“刑部看了,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刑部本来就不写她是谁。”写格的人说,“刑部写的是‘一妇’。”
量的人把袖子放下来。
他往板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第七下,”他说,“打的人是生手。”
“你怎么知道。”
“老手打不出那么浅的。”他说,“老手一杖下去,深浅是一样的。那一下不一样,是手上有别的意思。”
“什么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量的人说,“我只知道那一下不该打在那儿。”
他说完,出门去了。
小屋里剩下写格的人。
他把那张格对着灯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他在“第七”这两个字上头,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
压完,他把格收起来。
他把手又放回枕头底下。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档房 · 九月初九 · 夜】
夜里,档房里点着两盏灯。
有人在抄东西。
抄的是一份名录。
名录的抬头是八个字。
殁于北行者名录。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字。
每一行三样。
姓名。
籍贯。
死处。
抄的人抄得不快。
他抄到第三十行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
那一行是这样写的:
王七。
籍贯:河间。
死处:五国城。
他把这一行抄完,接着往下抄。
抄过八十七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添墨。
添完墨,接着抄。
最后一行的格式跟前面一样。
姓名那一栏空着。
籍贯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临安。
死处那一栏,也是两个字。
临安。
抄完,他把纸按在案上晾。
晾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话。
“这一行是谁。”
“不用问。”
“格式跟别的不一样。”
“是一样。”管档的人说,“前面有的,这一行也有。前面没有的,这一行也没有。”
抄的人没有再问。
他把名录卷起来,放进一个匣子。
匣子上有编号。
壬字第二十六号。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天暗下来的时候,法场里没有人了。
石板上那道槽还在。
槽里积着一点暗。
酉时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那个槽上。
不多。
不少。
正好一条。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城墙根上,那个少年又来了。
他怀里揣着那页布。
女人还站在墙底下。
少年把那页布拿出来,摊开,举给她看。
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接的。”她说。
少年点头。
“接上的,比原来的结实。”她说,“原来的线断了,断了就是断了。接一道,它就多一道。”
少年把布收回去。
他指了指墙。
女人知道他要问什么。
“三千七百块。”她说。
“数完了。”
少年站着没有动。
他把布往怀里按了按。
天黑了。
墙上那些砖,一块也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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