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二道(二) (第3/3页)
“七月有麦子。”
门里静了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北边是白的。”她说。
“现在不是了。”
“那好。”
她想了一会儿。
“你见过那边的人么。”
“见过。”
“什么样的。”
叶孤鸿想了想。
“有一种人。”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说的话,到纸上就成了别人的东西。”
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她说了一句。
“那你别说。”
“我不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顾惊澜一个人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干泥。
一张纸。
一块马牌。
他把三样东西摆齐。
摆齐以后,他把它们挪开一点。
再摆齐。
他摆了四遍。
摆完,他坐着看。
他看的是三样东西之间的距离。
“一样远。”他说。
他把这三样东西的距离量在纸上。
量完,他把纸折起来。
折好,他把它放进衣领里。
衣领里已经有一小片木屑。
木屑和纸挨在一起。
他把衣领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闻人默把琴抱出来。
他把琴放在膝上。
他摸了一遍弦。
摸到第四根,他停住。
那一根弦是接过的。
接的地方有一小段。
那一段不是丝。
是马尾。
“这一根是接的。”
“怎么接的。”
“北地的马尾。”闻人默说,“丝弦断了没有丝,就用那个接。接了以后,声音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拨了一下。
“听到了么。”
“没有。”
“你听不出来。”闻人默说,“只有一个人听出来过。”
“谁。”
“教坊司那个。”他说,“她听出来了。她不说。”
他把手按在弦上。
“北边的东西,”他说,“到了南边,就只剩下一根弦上的这一点。”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八月下 · 夜】
柳眉生回去的时候,掌班已经睡了。
她自己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她手里有一张纸。
是白天抄的那四行。
她把那张纸摊在膝上。
她看不见。
她不用看。
她已经把那四行记住了。
她记得最清的是那一行。
那一行上写着:所部即日南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学过的一支曲子。
那支曲子的第三句,是最难唱的一句。
难的地方,是它听上去跟第二句一模一样。
她哼了一遍。
哼到第三句,她停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八月 · 夜】
柳眉生把那张纸叠起来。
叠得很小。
她把谱匣打开。
匣子是空的。
她把那张纸放进去。
放进去以后,匣子就不完全是空的了。
掌班在旁边看。
“你不是说,等把判词走过的每一笔都认全了,才装么。”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张纸是我自己抄的。”柳眉生说,“判词走过的每一笔,是别人写的。别人写的东西,我认了也没用。”
“那这一张有什么用。”
“这一张,”柳眉生说,“是我认出来的东西。”
她把匣子合上。
“匣子里要是有一样是我自己的,”她说,“以后这东西拿出来,就有人知道,当年还有一个活人认过它。”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八月 · 午后】
廊下有一本册子。
册子是黑的。
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手停住。
“这一本上有十一个名字。”
“是。”
“八个画了横。”
“是。”
“剩下三个,还能用。”
“是。”
他把册子合上。
“三个人不够。”他说。
“不够什么。”
“不够数。”万俟卨说,“上头要的是一个数。三个人凑不出那个数。”
“那怎么办。”
“添。”他说,“库里有旧例。”
“旧例是多少。”
万俟卨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放在案上。
放得很正。
“旧例,不是一个数。”他说,“旧例是一册子的人。这一册子上的人,用不着说明来历。”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八月 · 早】
从刑部门前过的时候,顾惊澜看见了一样东西。
门房的案上多了一本册子。
册子是黑的。
有人在案后抄。
“先生,那是什么册子。”
“行刑的。”
“抄它做什么。”
“上头要。”门房的人说,“上头要看一遍。”
顾惊澜站着。
“看什么。”
“看人数。”门房的人说,“上头要看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门房的人抬起头。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顾惊澜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本黑册子还在案上。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八月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郾城的报捷。
一份是班师的奏。
“这两份,”赵构说,“是同一天到的。”
“是。”
“一份说赢了,一份说不打了。”
“是。”
赵构把两份并在一起。
他把它们对齐。
对齐以后,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份在前,那一份在后。”他说。
“是。”
“那就照这个次序入档。”他说,“先是赢,后是不打。”
“是。”
他把两份分开。
“写档的时候,”他说,“不要写是谁召回来的。”
【切换】临安 · 秦桧宅 · 书房 · 八月 · 夜】
书房里很干净。
案上的东西摆得整齐。
笔架上的笔,笔头都朝一个方向。
一个人坐在案后。
他手里有一块布。
布是干的。
他在擦一块砚。
他擦得很慢。
一块砚擦了很久。
外头有人进来,站在门口。
“十二道都发完了。”
“嗯。”
“岳飞班师了。”
“嗯。”
“郾城、颍昌两处都弃了。”
那个人把砚放下。
他把布叠好。
叠完,他把布放在砚旁边。
“这件事,”他说,“臣不敢议。”
门口的人站着没有动。
“不敢议,就不议。”
“是。”
门口的人退出去。
那个人又把布拿起来。
他把砚又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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