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判词 (第3/3页)
“最近人多。”
“怎么人多。”
“都是往北看的。”老板说,“看完了又回来。”
叶孤鸿端起碗。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旗。”老板说,“北边的旗换了。”
“换成什么了。”
老板没有答。
他把碗收走,用布擦了一遍。
擦完,他把布搭在肩上。
“先生,”他说,“你要往北走,路上会有人唱歌。”
“唱什么。”
“唱两句。”老板说,“你别跟着唱。”
“为什么。”
“唱的人不认得字。”老板说,“字是别人给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八 · 夜】
少年坐在院里。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页绣布。
一块薄木片。
半片指甲。
他摆齐了。
摆完,他在布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那个针眼。
线还穿着。
他把线抽出来。
抽完,他把线绕在指头上。
绕了三圈。
绕完,他把手举起来看。
那根线在他指头上,像一道箍。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九 · 午后】
今天她洗了脸。
她坐在窗下。
窗上那两个洞被人糊上了。
“洞是你糊的。”
“是我糊的。”门外的顾惊澜说。
“糊上了就看不见天。”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在宫里,”她说,“屋子有四扇窗。窗上糊的是绢。”
“绢薄。”
“绢薄。”她说,“我看得见外头。”
“你还记得宫里的窗。”
“记得。”
“记得是哪一年么。”
她停了一下。
“不记得。”
“那你记得那四扇窗在哪儿么。”
“在东南。”她说,“早上有日头。”
“那一年你几岁。”
她笑了。
“你又问了。”
“我随便问。”
“你要是问,你就记。”她说,“你记的那一行,明天就在纸上。”
顾惊澜站着。
“那我别问了。”他说。
她低下头。
她开始数窗上的纸。
纸上有几个补丁。
她数了三遍。
“三个。”她说,“有一个是我昨天数过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九 · 夜】
柳眉生把谱匣放在桌上。
匣子是空的。
空匣子有一股樟木味。
掌班进来。
“你今天去刑部了。”
“去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张簿子。”柳眉生说,“判词上要盖三道印。三道印都盖完了。盖完还不算完。”
“还要什么。”
“还要一个日子。”柳眉生说,“日子没定。”
“没定就等。”
“我在等。”柳眉生说,“我今天跟门房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这一格什么时候填。”柳眉生说,“他说,上头定了才会填。”
“上头是谁。”
“他说不知道。”柳眉生说,“他说他在这门上干了九年。九年里,判词发下来,那一格都是照旧。”
“照旧。”
“照旧。”柳眉生说,“他说照着旧例办,谁都不用负。”
掌班看着那口空匣子。
“你把匣子收起来吧。”
“不收。”柳眉生说,“它空着,我得看着它。”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九 · 夜】
天黑了,她还没有睡。
她把枕头底下那件衣裳拿出来。
是一件旧裘。
裘的里子磨破了。
破的地方,露出一块布。
布很小。
她先把那一块布摸了一遍。
针脚是粗的。
不是宫里那一种。
是北边的。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孔。
孔比针眼大一点。
被拆过的针扎,孔会大。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孔上。
按了一会儿。
“这一块。”她说。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这一块是我从那边带出来的。”
“你带它做什么。”
“他们给的。”她说,“我走的时候,绣房的人把这一块塞给我。”
“为什么给你。”
“她说,路上要是有人的衣裳破了,用这一块补。”
门外没有说话。
“后来我的衣裳破了。”她说,“我没有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她说,“它就不是那一块了。”
她把旧裘叠好。
叠好,她又放回枕头底下。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九 · 夜】
院里落了雪。
闻人默坐在廊下。
少年蹲在他面前。
“他走了。”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动。
“他去北边看一个人。”闻人默说,“那个人会带兵。”
少年在地上写字。
写完,他推了推闻人默的手。
闻人默摸地上的字。
摸了一会儿。
“两个字。”他说,“带兵。”
少年又写。
“这一回是三个字。”闻人默说。
他摸了一遍。
“打不赢。”他念出来。
少年把手收回去。
“打不赢。”闻人默说,“打不赢也要去看。”
他抬起头。
“北边那些年,我听过很多打赢的消息。”他说,“打赢了,人还是在那边。”
少年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还要去。”
少年点了一下头。
“因为去看,”闻人默说,“是唯一一件不写文书的事。”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九 · 夜】
案上摊着一份捷报。
赵构看了一遍。
“赢了。”
“赢了。”
他把捷报往一边推。
推的时候,手底下压着另一张纸。
是宫里的回话。
回话上写着:布已看。高家女亦有一块。是谁绣的,不能定。
赵构看着那一行。
“不能定。”他说。
“不能定。”
他把那张纸也推到一边。
他拿起笔。
他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一格,”他说,“还空着。”
“是。”
“空着好。”他说,“空着,谁都不用负。”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九 · 昏】
殿里还没有人。
扫地的老仆在台阶上扫雪。
他扫到帘子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帘子后头有人。
“谁。”
“扫地的。”
“今天早。”
“雪多。”老仆说,“不扫,化了就是水。”
帘后没有声音。
老仆扫了一会儿。
“这一只杯子,”他说,“要收么。”
“不收。”
“里头的灰。”
“留着。”
老仆就着帘底那半寸的空看了一眼。
杯子里有半杯水。
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他把扫帚往外挪了挪。
挪的时候,他把雪扫成一个堆。
堆在台阶的最边上。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九 · 夜】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檐上化了水,一滴一滴地落。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那张小案。
案上的杯子还在。
杯里的水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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