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罗钳吉网 (第3/3页)
了。”
第四节狱网之下——无人敢言
李邕死后不到一年,狱网,又收了一层。
天宝六载十一月,御史中丞杨慎矜,与其兄慎馀、其弟慎名,同日赐死。
杨慎矜,隋炀帝玄孙,弘农杨氏之后。此人精于理财,做过户部侍郎,管着天下的钱粮。天宝五载,韦坚之狱起,李林甫曾命他推按此案——那是他这一生,最不该接的一桩案子。
他审韦坚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那张网,也会罩到自己头上。
杨慎矜有个中表兄弟,叫王鉷。王鉷是杨慎矜一手提拔起来的,杨慎矜待他如子侄,荐他做官。可王鉷这个人,心比天大,总觉得自己被杨慎矜压着,出不了头。他在杨慎矜面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出了杨家的门,便悄悄往政事堂跑,一坐就是半天。
李林甫看得出王鉷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有一回,慢悠悠地说了句:“慎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大。隋朝宗室之后,管着天下的钱粮,他就不怕……有人说闲话?”
王鉷心里一动,像被人在黑夜中点了一盏灯。
天宝六载,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往来。史敬忠是洛阳的名术士,精于占卜,杨慎矜以师礼待之,常请他推算吉凶。有一回,史敬忠酒后,望着杨家宅邸的飞檐,忽然低声道:“杨家世代簪缨,可惜,如今这座宅子,格局已败。杨公若不自全,恐有大祸。”
杨慎矜变了脸色:“先生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尽泄。”史敬忠摆了摆手,“杨公自己,好自为之。”
这番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王鉷耳朵里。王鉷当即收拾了衣冠,连夜赶到政事堂,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杨慎矜与术士交往,语涉妖妄,图谋不轨,“蓄图谶,谋复隋室”。
李林甫听完,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王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走出政事堂,回头望了一眼,觉得今夜的长安,月亮格外地亮——亮得,像一把新磨的刀。
图谶,谋反,两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李林甫闻报,正中下怀。他当即命吉温,审讯史敬忠。
史敬忠是方外之人,哪里扛得住吉温的刑。吉温也不打他,只把一副崭新的三木,往案上一搁,又端了杯热茶,慢慢地喝。喝完茶,他凑过去,低声道:“史先生是修道的人,该知道顺天者昌。杨慎矜谋反,是陛下钦定的案子。先生招了,是先生明理;先生不招——”他敲了敲那副三木,“先生就该知道,这三木一上,神仙也扛不住。”
三木之下,史敬忠招了——招什么,不招什么,都由吉温定。供词送到兴庆宫,玄宗看了,勃然大怒,御笔一挥:赐死。
赐死的诏书,是罗希奭送到杨家的。
杨慎矜接诏,面色如常。他先拜了敕旨,又拜了祖宗牌位,然后回头,对跪在身后的弟弟们说:“哭什么。哭,是怨;怨,是罪。我们杨家,隋朝宗室之后,死也要死得体面。”
他说完,整了整衣冠,自己走进后堂,再没有出来。
杨家兄弟三人,同日而死。弘农杨氏,满门抄没。
消息传出来,长安城,整整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朝中再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杨慎矜的名字。可私下里,人们都在悄悄传一句话:“杨慎矜审过韦坚的案子。如今,审人的,也被人审了。”
狱网之下,无人漏网。
自天宝五载以来,韦坚死、李适之死、裴敦复死、李邕死、杨慎矜死……两年之间,朝中名臣,相继坐诛。剩下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闭嘴。
天宝六载十二月,一场例行的朝会。
含元殿里,百官列班,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泥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笏板相碰的声音,都听不见。玄宗坐在御座上,觉得今天的朝堂,格外安静。他环视一周,问道:“诸卿,可有事奏?”
一片沉默。
“有事,只管奏。”
还是沉默。
玄宗等了一会儿,笑了:“好。无事,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走到殿门口,有人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渐渐老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座殿上,张九龄与李林甫吵架的声音,能传到殿外去。
“那时候,”那个官员在心里想,“这殿上,是有声音的。”
殿门外,两个御史,一老一少,走在最后。
年轻的那个,终究忍不住,低声道:“韦坚、李邕、杨慎矜,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廷,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句话么?”
老御史头也不回,脚步不停:“说什么?说韦坚冤?韦坚是陛下赐死的。说李邕冤?李邕是奉旨杖杀的。说杨慎矜冤?那是陛下御笔勾的。你记住——凡是能上到御前的案子,就没有冤的。”
“可是——”
“可是什么。”老御史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还活着么?”
年轻人怔住了。
“因为咱们不说话。”老御史说,“你知道李邕为什么死了么?因为他说话。”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那个年轻人,站在寒风中,愣了很久。
散朝后,政事堂里,李林甫召见了一班谏官。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笏,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些噤若寒蝉的官员,慢悠悠地说:“诸君,近日可有什么话,要奏给陛下听?”
无人应答。
“没有话,是好事。”李林甫说,“我大唐,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立仗马——宫门外的仪仗马,披着锦绣,吃着三品官的料,却一声也不许叫。
这句话,李林甫说过不止一次了。可这一次,谏官们听在耳朵里,只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地冷。
散出政事堂,一个年轻谏官,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怀里,揣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奏章——弹劾吉温罗织罪名、滥杀无辜的奏章。他摸了摸那封奏章,又摸了摸自己脖子,终于还是把它,塞回了袖子里。
他想起北海太守李邕,想起那双手握笔的姿势,想起那把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是看着别人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政事堂的瓦上,落在御史台的阶前,落在广运潭已经结了冰的水面上,落在北海郡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狱网之下,无人敢言。
网里的鱼,都不叫了——不是鱼不会叫,是叫的,都死了。
钳,还钳着天下人的嘴;网,还罩着天下人的命。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
天宝六载冬,吉温升任御史中丞。升官那日,他在平康坊的宅邸设宴,遍请台省同僚。
席间,酒过三巡,吉温举杯,笑吟吟地对满座宾客说:“诸君,但饮此酒,莫问狱中事。”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笑声四起。
“吉中丞说的是!”“饮!饮!”“莫问狱中事——好!好!不问,不问!”
杯盏交错,杯杯见底。席间谈的,都是风月;席间说的,都是恭维。没有人提起韦坚,没有人提起李邕,没有人提起杨慎矜——那些名字,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宴罢,宾客散尽,吉温站在门前,一一道别,笑得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廊下,两名小吏,正收拾残席。
一个年轻些的,望着吉温的背影,低声道:“这位新中丞,好大的排场。”
年长些的那个,收拾着杯盏,头也不抬:“从前张九龄在时,这样的酒,没人敢摆。”
年轻的一愣:“九龄?那个罢相的?”
“不是罢相的,”年长者顿了顿,“是被赶走的。赶他走的时候,这座城里,还有狱;可没有这样的狱。如今,狱有了,敢摆这样的酒的人,也有了。”
年轻者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忽然觉得那酒气,有点呛人。
他低声问:“那……往后,还有人敢说话吗?”
年长者没有回答。
他端起一摞空杯,转身走进夜色里。杯底残留的酒,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片暗红的印子。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政事堂的灯,也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那两盏灯照着的,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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