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曲江宴罢(卷四终章)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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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曲江宴罢(卷四终章) (第2/3页)

卿,漕运改制,罢相后默默无闻……

    这些人,都曾是曲江赐宴上的常客。他们有的坐在第一排,有的坐在第二排,有的争得面红耳赤,有的被玄宗当庭斥责。可他们都说过话。他们都敢说话。

    如今,敢说话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姚崇殁于开元九年,宋璟殁于开元二十五年,张说殁于开元十八年,张九龄殁于开元二十八年。宇文融死于贬所,裴耀卿也已老病家居。满座朱紫,竟无一人,是当年那些敢拍案而起的人。

    贺知章端起酒杯,敬了那个空座一杯。他想起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出京那天下着雪,他去送行。张九龄拉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季真,往后这朝堂上,就靠你这样的老人,多看顾着些了。”他点点头,说“放心”。可张九龄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也看顾不了——他老了,耳朵背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插不上嘴。他只能写诗。他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还想起一个年轻人。那是天宝元年,有个叫李白的诗人,奉诏来到长安,带着一卷诗稿,求他品评。他读了那卷诗稿,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拍案叫绝,拉着李白就去酒肆喝酒。喝到尽兴,一摸腰间,忘了带钱——他解下腰间的金龟,往柜台上一放:“拿这个换酒!”金龟是官员的佩饰,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有;可贺知章不在乎。他只看重诗。后来,他到处向人推荐李白,说这是“谪仙人”下凡;玄宗知道了,召李白入宫,供奉翰林。一个布衣诗人,因为一位八十四岁老人的一句夸奖,一步登天。

    贺知章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可那笑,很快又淡了下去。李白进宫了,可他也只做了一个“供奉翰林”——陪陛下写诗,陪陛下游宴,写的好诗,被谱成曲子,在梨园里传唱;写得不好,连看都不让看。听说李白最近又喝醉了,在长安市上纵酒放歌……这孩子,怕是待不久了。

    他把酒杯放下,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还有这个朝堂,这池曲江,这座长安城。

    他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他只在心里,给那个空着的位子,敬了一杯酒。

    第三节胡儿入席——安禄山的第一次长安盛宴

    宴席正酣时,御帐外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魁梧的身影,被内侍引着,从池畔的石阶上走上来。那身影极胖,足有三百斤,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可脚步却轻,落地无声,显然是练过功夫的。他穿着新赐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胡人的皮帽,帽檐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整个池畔的场面,尽收眼底。那条玉带是新赐的,白玉的銙,銙面上浮雕着胡人伎乐——抱琵琶的,按羌笛的,击羯鼓的,一张张胡人脸,在玉上笑得热闹。三品以上方能服用的玉带,束在一个胡儿的腰上;满座朱紫都看见了,没有人说什么。

    来人正是安禄山。

    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人,母阿史德氏,父死母嫁,自幼混迹边地。他通六蕃语,骁勇善战,早年做过互市牙郎,替各族商人牵线搭桥,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什么人的话能信,什么人的话不能信,谁心里想要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份本事,是他在马市上,跟一个又一个胡商、一个又一个牧主,讨价还价练出来的;也是他这一生安身立命的本钱。

    后来他投了军。先做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部下,因骁勇善战,被张守珪收为养子;一次作战,他贪功冒进,几乎全军覆没,张守珪要按军法斩他,他大呼:“将军不是要灭奚、契丹吗?何不留下我,让我戴罪立功,以战功赎罪!”张守珪看他是块料,饶了他一命。从此他收敛了轻狂,打仗越打越精: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身上挨过的箭,比头发还多。开元二十八年,拜平卢兵马使;开元二十九年,升营州都督;天宝元年,拜平卢节度使——这一年,他四十出头,从一个无父无母的胡儿,做到了大唐最东边的方面大员。

    他的官,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可他的宠,却是一步一步演出来的。他知道,在长安的天子面前,战功不如嘴甜,骁勇不如忠厚。于是他入朝以后,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憨厚、忠诚、没有心机的胖子——这个角色,他一演就是十几年,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演的,哪个是真的。

    天宝二年春,他以平卢节度使的身份,入京述职。这是他第一次,以边将的身份,踏进长安的曲江赐宴。

    玄宗看见他,眼睛一亮:“安卿来了!快,给安卿设座——就设在朕的御帐边上。”

    内侍领命,在御帐右侧、紧挨宰相席的地方,给安禄山加了一席。这个位置,比许多三品大员的位子都靠前。李林甫不动声色,端着酒杯,朝安禄山微微颔首;陈希烈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胖子,没有说话。

    安禄山落座,先端起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走到李林甫面前:“李相公,末将久仰相公大名。相公是中书令,百官之首,末将往后在朝中,还要请相公多提携。”

    李林甫笑了笑,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安将军客气。将军镇守东边,朝廷倚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承相公吉言。”安禄山一饮而尽,又压低声音,笑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规矩。往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还请相公点拨——相公说什么,末将听什么。”

    李林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表忠心了;可像眼前这个胖子这样,把“相公说什么,末将听什么”说得如此自然、如此诚恳的,还是头一个。他打量着安禄山: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将军言重了。”李林甫淡淡道,“陛下面前,多尽忠,就是最好的规矩。”

    “是,是,末将记住了。”安禄山连连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两个人都笑得滴水不漏。一个在心里想:这个胖子,不简单;一个在心里想:这个宰相,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难对付。

    安禄山受宠若惊,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臣一个胡儿,何德何能,敢坐陛下御帐之侧!臣不敢,臣不敢!”

    玄宗笑呵呵地说:“起来起来。你是朕的干儿子,坐得。”

    “干儿子”三个字一出口,池畔的空气,微微一凝。

    原来,安禄山入朝后,玄宗见他肥胖可爱,又善解人意,竟认了他做义子——史书上记着:安禄山后来认杨贵妃为母,玄宗为父,出入宫禁,毫无避忌。天宝二年的这场宴会上,玄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称他“干儿子”,等于把这份恩宠,昭告天下。

    安禄山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憨憨地笑了:“陛下认臣做儿子,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臣这一身肉,都是给陛下长的——陛下要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满座百官,有人跟着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李林甫举杯,遮住了嘴角一丝玩味的笑;高力士站在御帐后,垂下眼帘,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酒过几巡,玄宗兴致越来越高。他忽然对安禄山说:“朕听说你胡旋舞跳得好,今日曲江赐宴,满朝同乐,你给大家舞一个,如何?”

    胡旋舞,是胡人的舞蹈,舞者急速旋转,如陀螺一般,须臾不停。安禄山三百斤的身躯,在平地舞起来,居然轻灵如燕,旋转如飞——史书上说,他舞起来“疾如风焉”。

    安禄山也不推辞。他脱了锦袍,只穿一件胡服,在池畔的空地上站定。梨园的鼓声一起,他猛地旋转起来。三百斤的身体,像一枚陀螺,越转越快;衣袂翻飞,尘土扬起,池畔的彩棚,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百官看呆了,有人忘了饮酒,有人忘了鼓掌,只张着嘴,看着那团旋转的肉山。

    玄宗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朕的干儿子,果然是天生神力!”

    一曲舞罢,安禄山收势站定,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上微微见汗。他跪下来,喘着气说:“臣这一身肉,转起来,就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追马的日子。多谢陛下,让臣又当了一回草原上的胡儿!”

    玄宗哈哈大笑,亲自赏了他一樽酒。

    池畔的百官,也跟着笑。笑声里,只有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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