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宗之乱 (第2/3页)
呼“重俊”;席间故意提起皇太女的事,看太子脸色。重俊起初忍着,忍到后来,连东宫的宫人都看不过去,他却只当没听见。
有人劝他:“殿下何不奏明圣上?”
重俊苦笑:“圣上?圣上只听皇后的。”
东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熬。
重俊的东宫,日渐冷清。从前逢年过节,宫人们还往东宫送节礼;如今,礼单到了半路,就被人截了回去。重俊也不问。他只是在东宫后院,把那把弓拉开,又松开,拉开,又松开。弓弦的响声,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自己的声音。
景龙年间,风言风语一桩接一桩传进东宫:司空府宴上,武三思与人议论,说太子“非长非嫡,名分不正”;安乐公主当着皇帝的面撒娇,问:“重俊是宫人生的,凭什么做太子?”更有甚者,公主请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这个请求,中宗虽然没有允,也没有斥责。
一个“不允不斥”,落在太子耳朵里,比明晃晃的刀还冷。
重俊把火气压在弓弦上。他每日清晨在东宫后院习射,箭箭不离靶心。随从夸他箭术精进,他只淡淡一句:“靶子不动,自然好射。”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靶子,是会动的。
起兵前一日,他独自去过一趟太庙。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他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出来时,他对随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家的事,终归要李家自己了断。”随从没听懂,也不敢问。
这年七月,他秘密召见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生长在营州,以战功一步步升到禁军统帅,掌着羽林军与千骑——那是京城最精锐的武力。他不满武家专权,久矣。太子在东宫摆酒,屏退左右,问了一句:
“将军欲为社稷立功乎?”
多祚放下酒盏,起身,一揖到地:“惟殿下之命。”
这一夜,东宫的烛火亮到了很晚。矫诏,是假借中宗的名义调兵,犯的是死罪,重俊懂。可他想得很清楚:武三思不除,太子的位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与其等刀落下来,不如先把刀抢过来。
临发那一夜,重俊与多祚在灯下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半晌,多祚起身,道:
“殿下此去,成,则社稷之幸;不成,臣请与殿下同死。”
重俊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军不负我,我不负李家。”
七月辛丑,夜。
太子矫诏,调发羽林军与千骑,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武三思府邸。崇仁坊里,武三思与武崇训父子正在府中安睡,被破门的兵士从床上拖出来,没有一句审问,刀光起落,父子先后毙命。亲党十余人,一并屠尽。
火光从崇仁坊升起来,长安城的夜空,在复辟两年之后,第一次被兵戈照亮。
随后,重俊亲率主力,直攻宫城。
肃章门,守军猝不及防,骑兵破门而入。太子的所图很清楚: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杀了这三个人,清君侧,正储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一夜,他不是造父皇的反,是讨贼。
但他慢了一步。
上官婉儿得了消息,披发赤足,一路奔到中宗寝殿,声泪俱下:
“太子反了!他先杀三思,是清君侧;次杀婉儿,是断陛下耳目;再杀皇后——皇后一死,陛下还剩什么?轮到最后,就是他登基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狠,句句戳在中宗心上。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拉起韦后,带着安乐公主与上官婉儿,登上了玄武门楼。
玄武门。这个名字,对李唐皇室而言,是刻在骨头里的。八十一年前,太宗皇帝在这里射杀兄长,夺了天下;如今,又一个姓李的人,率兵到了这座门楼下。只不过这一次,城楼上站着的,是他的儿子。
城楼下,火把如林。重俊的兵马到了。
中宗凭栏而立。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那些火把——那些兵,本是宿卫宫廷的禁军,是他的兵,如今却跟着他的儿子,来攻他的宫城。他定了定神,开口喊话,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却尽力压得平稳:
“汝等皆是朕之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李多祚者,赏千金,封侯!”
城下静了一瞬。
火把的光里,有人回头,看了看李多祚,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禁军兵士不是傻子:对面是皇帝,是发他们粮饷的人;身边是将军,是带他们造皇帝反 的人。跟皇帝,是尽忠;跟将军,是谋逆。
第一个倒戈的士兵动了手。刀光一闪,砍向李多祚。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千骑倒戈,李多祚、李思冲、李承况等人,当场被乱兵杀死在玄武门下。
重俊在玄武门下,眼睁睁看着千骑倒戈,身边只剩几十骑。有人劝他:“殿下,宫门已经关了。”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那身影也望着他。父子相望,隔着一道城门,谁也没有开口。
他掉转马头,向宫外冲去。
重俊带着几十骑突围,一路向南,奔终南山。出长安城时,天已蒙蒙亮,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到鄠县,人马俱疲,随从杀了他,割下首级,回京请赏。
中宗拿到儿子的首级,拿去祭了武三思父子。太庙之外,满朝文武看着那颗首级,没有人说话。
他死的时候,大约二十五岁。
那几日,长安城戒严。坊门关得比往日早,街上巡夜的兵多了三成。卖炊饼的、卖胡饼的,都早早收了摊。百姓们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夜里,城西的禁军营地,灯火亮了一整夜。
重俊一死,韦后便着手清算。东宫的官属,贬的贬,流的流,杀的杀,不几日便散了个干净。东宫的门,从此虚掩着,再没人来打扫。宫人路过,都绕着走。
史书没有记载中宗看见儿子首级时的表情。只是从那以后,中宗上朝,说话更少了;韦后垂帘,声音更大了。
宫廷内乱,从此进入恶性循环:武后杀过儿子,中宗也杀了儿子。重俊死了,安乐公主的笑声更响了:“如今,再没人挡我的路了。”
第三节安乐公主——“请立我为皇太女”
李裹儿。
这个名字,是流放路上起的。当年中宗被废,韦后怀着身孕随行,房州的破屋里,女儿呱呱坠地。没有襁褓,韦后随手扯了件旧衣,把婴儿裹住——裹儿,裹儿。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是唯一一件暖事。
中宗后来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让她出生在流放路上,让她跟着父母吃了十四年苦。
所以公主长大后,无论要什么,他都说好。
她要开府置官属,好。她要第宅逾制,好。她的新宅造得比宫阙还精致,瓦片用金箔裹边,梁柱画满彩绘,中宗看了,只笑:“裹儿会享福。”长宁公主不服,隔街另起一座,两座宅子较着劲往上盖,长安的工匠不够用,就从洛阳调。
公主府的车马出行,仪仗与皇后相同,路人见了,分不清谁是皇后,谁是公主。
公主府的书房里,常年摊着一册《授官簿》。谁送了多少,记一个“正”字;凑满五个“正”字,便是一道敕书。管簿子的,是公主的乳母,不识字,只认银子。有人使了银子,乳母便在那人名字下头,重重画一笔,画得纸都透了。
她卖官,卖得比韦后还直接。常常自己写好一份授官的敕书,用手掩住正文,只露出末了的“可”字,送到中宗面前:
“父皇,签个字。”
中宗提笔就签,看也不看。皇帝成了女儿的一枚印玺。史官后来写这件事,只用了八个字:“上笑而从之,竟不视也。”——皇帝笑着答应,竟连看都不看。
公主府的门槛,快被求官的人踏破了。每日清晨,府门前便排起长队: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旧袍的落第举子,有提着钱袋的市井无赖。公主府里一个管事的仆役,收钱比京官还大方——他一句话,比吏部的一张榜还管用。有人打趣:“要见公主,先见门房;要见门房,先备钱袋。”
公主还不止卖官。她学着韦后的样子,结交朝臣,收受贿赂,插手人事。哪个官员得罪了她,她一句话,便能叫那人贬出长安;哪个官员巴结她,她一道敕书,便能叫人平地升官。朝中不少官员,宁可去走公主的门路,也不走宰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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