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子更迭与高宗驾崩 (第2/3页)
后话。一部书,也送到了帘后。
天后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注里说外戚如何树党、母后如何干政,她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不久,帘后赐下两部书:《少阳正范》《孝子传》。《少阳正范》,教人怎么当太子;《孝子传》,教人怎么当儿子。
赐书,从来不是赏书。太子捧书谢恩,手心里全是汗。当夜,他把《孝子传》翻了一遍。
翻到闵子骞那一段,他停了很久:后母以芦花絮衣,苛待前子;事发,父亲要休妻,儿子跪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太子合上书,对着烛火坐到三更。东宫渐渐聚起一班人:学士,侍读,还有占候望气的术士。而帘前,也坐着一个通鬼神的人。
正谏大夫明崇俨,以符术和医术得幸,天皇天后都信他。天皇的头疾,太医束手,他画符进水,说能压住风眩。
灵不灵,只有病人知道;信不信,只有权力知道。一个能通鬼神的人站在帘前,他嘴里的话,就成了鬼神的话。
他私下说过一句惊人之语: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一句话,三个儿子,全装了进去。
相士的话,本是无凭的东西。可话从天子近臣嘴里说出来,落进宫墙,就成了谶。谶这个东西,信的人多了,自己会走路。
话传到东宫,太子案头的书,从此翻不动了。他如今只信一样东西:注书。书里有古人,古人不会害他。
调露元年夏,明崇俨在东都为盗所杀。凶手始终没有抓到。天后震怒,有司穷治,案子却一直悬着。
满朝心里都明白:一桩无头案,悬在东宫头顶。
有人疑是仇杀,有人疑是劫财,也有人朝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太子愈发不安。
宫里还有一句更毒的私语,说太子不是天后亲生,是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这话查无实据,却杀人不见血。
太子听见了,只能在注书时,把笔握得更紧。某夜,他写了一首诗,命乐工谱了曲,在宫中传唱。《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黄台之下种瓜,瓜熟了,藤上结着好几只。
摘一只,说是为瓜好;摘两只,瓜就稀了;摘三只,还勉强使得;摘到一只不剩,只剩空藤,抱蔓而归。
摘瓜的是谁,唱的人不敢写,听的人不敢问。乐工唱的时候,弦都是软的。宫人听着听着就低下头去,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可谁都知道:第一只瓜,摘在合璧宫。歌传到了帘前。天后听完,缓缓说了两个字:好诗。
诗里没有一个字指她,可每一个字都是她。骂不得,恼不得,只好赞。赞过之后,是更深的冷。第二年秋天,东宫出了大事。
永隆元年八月,有人告发东宫隐事。天皇命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会同法司推鞫。推鞫的不是皂甲,是人心。
问东宫属官:甲从何来。答:不知。问库吏:出入何录。答:无录。不知,无录,便是悬案;悬案遇上天后的怒,便成了铁案。
搜检东宫,在马坊里搜出皂甲数百领。搜甲那日,东宫大门紧闭,僚属被拘于一室。
数百领甲,一领一领抬出来,抬甲的兵士排到了廊下。像不像栽赃,众人心知;是不是罪证,法司说了算。
皂甲,黑色的甲。东宫藏甲,跳进洛水也洗不清。太子说:这是宿卫仪仗的旧物。可仪仗的甲,历来入库受验,从来不入马坊。
更有人低声说:甲是别人放进来的。放没放,查无可查;有几领,倒数得清清楚楚。数得清的是甲,数不清的是人心。
天皇看着案卷,想宽宥。他这一生,在长孙无忌的刀下保过人,这一次,也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帘后传来一句话:“为人子而怀逆,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这句话,说给帘外的天子听,也说给执笔的史官听。
大义灭亲四个字一出口,亲情就退成了私情;私情,就得给大义让路。天皇沉默了很久很久。终究,落了笔。
那一支笔很轻,落下的却是一个儿子的后半生。天皇这一生签过许多杀伐的诏令,这一道,写得最慢。八月,诏降太子贤为庶人。
废诏颁下那日,长安士民围在街边,看着东宫属官锁械出城,多有流涕者。东宫官属,贬的贬,流的流:张大安坐谪,刘讷言除名。
教过太子读书的人,一个一个从长安消失。太子本人,幽在城东一座不挂门楣的宅子里。宅子外面,有人守着。
那部注成的《后汉书》,连同书箱,一并抬出东宫,入了宫库。瓜,摘了第二只。
第三节高宗驾崩——“朕不放心”
废太子之后,天皇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头重,目眩,看不得字;奏疏由宫人诵读,听着听着,就昏沉睡去。
他这一生的收成,都摆在这几年清点。东灭高丽,西定西域,大唐的版图,在他手里到了极盛。
可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眼睛也一天天暗下去。功业是天下人的,病是自己的。
前几年风眩最重的时候,他曾议过一件大事:使天后摄知国政。
宰相郝处俊当廷谏止:“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天皇把话咽了回去。
摄政二字出不了口,病却一日不歇。天皇开始盼神明。此后,再无人敢提,也再无人敢拦。天皇晚年,把心事放在了嵩山。
说来也苦:贵为天子,四海的名医召遍了,丹砂符水也试遍了,最后能指望的,只剩山川鬼神。
他说中岳有灵,下诏以明年正月,有事于中岳。嵩山脚下,起了一座奉天宫。
先帝太宗两议封禅,都停了;天皇封过泰山,还想封嵩山。李家的天子,总觉得欠上天一场大典。大典未成,先欠了自己一副身子。
历书择好了,仪仗备齐了,只等天子起驾。弘道元年十一月,天皇幸奉天宫。到宫不久,病势陡重。
封禅,罢了。诏书写得平静:朕疾未痊,恐亏礼典。礼典是虚的,命是实的。
十二月,车驾还东都。天皇躺在御辇里,一路没有睁几次眼。还宫之后,改元弘道,大赦天下。
弘道——把这个年号赐给最后的日子,像一支将尽的烛,照人走完最后一程。赦书要登则天门宣读——天子亲临城楼,与万民相见。
那天,銮驾到了门楼之下,天皇扶着车轼想站起来,一阵气逆,头重得像灌了铅。马不能乘,楼不能登。
他躺着下了一道旨:召百姓、士庶、僧道,齐集殿前,代为宣赦。他说:不能让万民白等。
殿前的百姓跪了一地,听宣赦官高声诵读,皇恩浩荡,泽及枯骨。没有人知道,楼上的天子,已经熬到了灯枯的一刻。
当夜,贞观殿烛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天皇摆手叫他们退下。
他这一生服过的药饵丹石,装得满一口箱笼;到头来,还是这一夜的烛火说了算。天皇喘得很慢,话说得更慢。
中书令裴炎奉召入殿,受顾命。顾命说了些什么,殿外的宫人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见裴炎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脚步却不乱。
殿中人人都屏着气,只听清天皇反复说的那一句——
“朕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新君初立,朝局不稳?不放心裴炎一人,压不住政事堂?还是不放心那个从感业寺一路陪他走回来的人?
没有人敢问。他自己,也没有再说。丁巳夜,天皇崩于贞观殿,年五十六。五十六年里,他做了三十四年天子。
后人论他,说他懦弱,说他风疾缠身,说他的江山被妻子拿走了。可正是在他在位的三十四年,大唐版图极于四裔。
他不是雄主,是承上启下的那一环: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只是“下启”两个字里,先启开的,是帘后那只手。遗诏颁下——
“七日而殡,皇太子即位于柩前;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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