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谋杜断 (第2/3页)
被逐出秦府,不许私谒秦王。后来世民密召二人回府,两人穿着道袍潜入,在灯下定下了玄武门那盘棋。那夜,房玄龄列了上中下三策,条条周全,条条有理。世民看了,犹豫不决。杜如晦只说了四个字:“用上策。”世民问为何。杜如晦说:“中策缓,下策险,只有上策是绝路——不给自己留后路,才走得成。”一锤定音。
从那以后,世民就知道:房玄龄的脑子是磨盘,什么都能碾碎了磨细了;杜如晦的脑子是刀,一落就是两截。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天下的事就都有了着落。
房玄龄的“谋”,是慢功夫。一件事来了,他翻来覆去想,想出三五个法子。每个法子的利弊得失,他列得清清楚楚。可法子多了,反而难选——这个也行,那个也有道理,哪个最好,他吃不准。
杜如晦的“断”,是快刀。他不从头想,只看房玄龄列的那几个法子,扫一遍,问两个问题,然后说一句:“用第三个。”
为什么是第三个?他说得也简单,三五句话,切中要害。房玄龄听了,往往一拍大腿:“正是此理。”
贞观三年,杜如晦拜了尚书右仆射,和房玄龄一个左一个右,并居相位。那年他身体已经不太好——脸色灰败,时常咳嗽。入冬后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在政事堂坐着,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房玄龄劝他回去歇着,他摇头:“事没完,歇不着。”
他的座位在房玄龄右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案。房玄龄处理文书,处理到一个难决的,搁下笔,偏头看杜如晦一眼。杜如晦往往不用看完,扫两行,就开口了。
有一回,房玄龄把一份各州报上来的丁口簿子递给他——说是有七个州的数字对不上前一年的。杜如晦接过来,翻了三页,指着第三页上的一个数:“这个数,抄错了。去年是三千二,今年写成三万二。多了一个字。”房玄龄拿过来一看,果然。属官们核了半天没看出来的错,杜如晦翻了三页就找出来了。
那年秋天,杜如晦的病重了。
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起身。太医说他是早年从军落下的病根,伤了肺。世民知道他身体不好,派御医去看,一天一趟,赐的药材珍馔,流水似的往杜府送。可杜如晦的病,不见好。
世民有一次散了朝,带着两个内侍,亲自去了杜府。
杜如晦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看见陛下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不必动。”他在榻边坐了一阵,问了病情,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杜如晦谢了恩,又补了一句:“臣无能,拖累了陛下。”
世民说:“你养病。朝堂的事,有房玄龄。”
杜如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房玄龄谋得周全,可没有他来断,有些事就悬着。可这些话,不必说了。说了也没用。他只是点了点头。
世民坐了一阵,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还躺在那里,眼睛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杜府出来,世民上了马,在坊门口坐了一阵没走。内侍问他:“陛下,回宫?”世民说:“回。”
可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杜府的门。门上挂的素帷,在秋风里飘了一下。
杜如晦病重之后,房玄龄每天处理完公务,去杜府探望。他把政事堂里拿不准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杜如晦听。杜如晦闭着眼听,听到要紧处,睁开眼,说一句:“这个,照前年的例办。”或者:“这个,不行,换一个法子。”
有一回,房玄龄说了一件棘手的:并省州县之后,有几个被裁的县官,不肯交印,说朝廷不给说法。房玄龄列了三个法子——一是遣人催办,二是行文当地州府强收,三是由御史台派人查办。杜如晦闭着眼想了一阵,说:“用第二个。第一个太慢,第三个太重。行文州府,限期交印,逾期以抗旨论。给个期限,他们自己就交了。”
房玄龄记下了,第二天照办。果然,限期一到,印都交了。
房玄龄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第二天带回政事堂,照着办。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房玄龄处理得又快又准,是本事大。只有房玄龄自己知道——那些“又快又准”的决断,有一半是杜如晦躺在病榻上替他做的。
有一回,他带了一壶新茶。杜如晦闻见茶香,笑了一下,说:“好茶。可惜喝不动了。”
又说:“房公,咱们从前在秦王府,灯下论天下事,何等痛快。如今灯还在,我这盏,怕是要灭了。”
房玄龄心里一酸,没有接话。他替杜如晦掖了掖被角,坐了一阵,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杜如晦忽然叫住了他:“房公。”
房玄龄回头。
杜如晦说:“三路合围的那个事——陛下要打突厥。你回去拟表的时候,把粮草那一条,单独拎出来。魏征盯着粮草是对的,可他不懂军需,你得替他把数核一遍。突厥的马快,咱们的粮道长。粮道一断,李靖就是孤军。这一条,我在朝上没来得及说。”
房玄龄怔了怔。他记得那天的议论,杜如晦只说了三句话就定了案。可这一条——粮道的事——他确实没提。杜如晦在病榻上,想的还是这些。
“我记下了。”房玄龄说。
杜如晦闭上了眼,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终于可以歇了。
走出杜府大门,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都没有,阴得严严实实。
第三节四相共议——“如晦在,此事可决”
贞观二年底,朝堂上有一件大事,议而不决。
突厥颉利可汗,自渭水之盟后虽然退了兵,可三年之期将到,颉利根本不守约。他一面养兵,一面侵扰边境——朔州、代州、忻州,都有突厥游骑出没。边报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送。世民忍了两年,忍到贞观二年底,下了决心:要打。
可怎么打,朝堂上吵翻了。
一日,世民在政事堂召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议事。戴胄列席,管记录。四个人,四个心思。
房玄龄先开口。他不慌不忙,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说:“臣以为,打突厥,当分三路。中路出马邑,正面迎敌;左路出云中,截其退路;右路联络突厥内部的薛延陀夷男,从背后搅乱。三路合围,颉利可擒。”
他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指。山川、关隘、驿道,他如数家珍——这些都是从前在秦王府灯下看熟了的。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此为上策。若不行,还有中策——只出中路,正面逼和。下策——不出兵,增防边境,拖。”
三个法子,列得清清楚楚。利弊得失,一桩一桩,写在另一张纸上。
世民点头,问王珪。王珪是侍中,管门下省,职责是封驳——皇帝的诏令、宰相的决议,他看了不行,可以驳回。他素来谨慎,凡事先想坏处。他说:“房公的谋略是好。可打仗不是画图。三路出兵,要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兵?国库充裕么?百姓的丁役服够了么?这一仗打下来,关中要抽多少壮丁?抽走了壮丁,地谁种?”
魏征接话,说得更直:“三年前渭水之盟,陛下亲口说‘三年之内,必雪此耻’。如今三年将到,陛下要打,是践诺。可践诺归践诺,百姓的担子不能不顾。隋炀帝征辽东,就是把百姓的担子压断了,才亡了国。陛下以史为鉴,这账得算清楚。”
世民脸色不好看。魏征的话,有道理,可他不爱听。他忍了忍,没发作,转头看杜如晦。
杜如晦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听三个人说了半天,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世民看过来,他放下茶杯,开口只说了三句:
“打。不打,三年之约就是空话。打不起大的,就打小的——李靖三千精骑,够了。突厥内部已经裂了,颉利和突利可汗不和,薛延陀的夷男也在闹。这时候打,不是硬碰硬,是趁他病,要他命。”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四个人都静了。房玄龄先反应过来:“如晦说的是。三路合围太大了,改成一路奇袭——李靖善于奔袭,给他精骑,从马邑出阴山,直捣颉利牙帐。其余各路做疑兵,牵制即可。”
王珪想了想:“这样的话,兵少了,粮也少了,百姓的担子轻。臣没有异议。”
魏征还是不放心:“只怕李靖一去不回。孤军深入,兵法大忌。”
杜如晦道:“李靖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又说:“孤军深入,是要赌。可赌注不在李靖一人身上——突厥的内部已经散了。颉利暴虐,众叛亲离,薛延陀的夷男已经反了,突利可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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