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鼎油之辩 (第1/3页)
鼎下之火,不急不徐。
火小了,鼎里的油凝着,熬不熟天下;
火大了,油沸出鼎沿,溅了掌勺人的手。
赦与诛,是同一种火的两面。
武德九年夏天的长安,就看这口鼎,怎么烧。
第一节善后之策——宽宥东宫旧臣
宫门,关上了。
第二天,又开了。
初五的清晨,长安城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醒来。玄武门前的血迹,宫人已经用水冲过了,青砖缝里还洇着暗红,太阳一照,看不真切。禁军换了防,守门的兵士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坊门照常开,铺子照常卸板,卖胡饼的老汉照常把炉子烧起来——日子还得过,谁也绕不开。
只有东宫,和齐王府,空了。
东宫的大门闭着,门前的石狮子还站着,台阶上落了一层昨夜风吹下来的槐花。齐王府连门房都撤了。两座王府里当过差的宫人、内侍、卫士,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主的人,聚在巷口,不知往哪去,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来拿他们。
太极宫里,李渊还坐在御座上,只是这个御座,坐得他浑身不自在。朝中百官的消息比他灵通: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杀了太子和齐王,尉迟敬德提着两颗人头,一直走到海池边来“宿卫”。如今,军国庶事,一道手敕,尽数交给了秦王——不,如今要称皇太子了。虽然册立的诏书还没下,但满朝都明白,这天要变了。
初五夜里,赦令的草稿,送到了秦王府。
草稿是中书省拟的。中书省的人不敢大意,一条一条,字斟句酌,写废了好几张纸。头一条是定调子: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这一条好写,谁也不觉得冤。难的是第二条:自余党与,怎么办。拟稿的人,笔悬在半空,先落了两个字“概不问”,想了想,又添了一个“一”字——“一概不问”。
草稿送到秦王府,房玄龄、杜如晦一班人围着看了半夜。有人嫌宽:“东宫旧臣,少说上千。里头发过毒誓要与殿下势不两立的,大有人在。今日赦了他,明日他在背后捅一刀,算谁的?养虎遗患。”也有人嫌窄:“首恶已诛,胁从宜宥。这是收人心的法子。殿下初定大位,正该把胸襟敞开来给天下人看。”
两边越争越急,就差拍案了。房玄龄听得心烦,敲了敲案沿:“吵什么。等殿下定。”
世民一直没说话。案上摊着那张草稿,他垂着眼,看了很久。屋里渐渐静下来,人人都看着他。
他提笔,蘸了墨,在“一概不问”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圈掉,改成“一无所问”。
“一概”与“一无所”,差不多的意思。可细品起来,“一概不问”是“都不问”,“一无所问”是“没一样要问的”。更满,更绝,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问,都不问。连问都不问,自然更没有罚。
他把笔搁下,说:“就这样。再加一句——‘虽其主已死,其罪已恕,其家不籍,其名不录。’”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要把话说到绝处,做给天下看。房玄龄拿起草稿,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个新主,宽宥起来,也跟打仗一样,一做就要做绝。
初六午时,赦令在承天门外宣读。
宣读的官员站在高处,声音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起初嗡嗡响着,念到“自余党与,一无所问”时,忽然静了。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哗地涌起来。
东宫的旧僚、齐府的属官,混在人群里,有的当场就哭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官服的男人,在人堆里挤到前头,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又不知向谁磕,只是朝着宫门的方向,一拜,再拜。
人群散了之后,墙根下还蹲着几个不敢上前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赦令归赦令,真能信么?
真能信。因为赦令传出去当天,就有人试过它。
冯立,东宫翊卫车骑将军。玄武门那日,是他与薛万彻、谢叔方带着东宫、齐府两千精兵,强攻玄武门,几乎把门撞开。敬德把建成、元吉的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才散了。兵散之后,冯立没跑。他回到东宫,站在建成常站的那块阶石上,站了很久。部下劝他走,他说:“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者乎?”他等着。
他没等赦令。赦令还没下,他已自缚到秦府门前请罪。
秦府的幕僚恨他恨得咬牙——那日攻城,他险些要了众人的命。世民看着跪在面前的冯立,看了半晌,说:“汝在东宫,潜为离间,孤实恶之。然过而能改,吾复何恨?”竟真的放了,还给他官做。
冯立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他出了府门,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他活下来了。
另一个人的消息,传得最远。
薛万彻。东宫骁将,名门之后,勇冠三军。那日他率兵攻玄武门,杀得性起,把守门的兵士冲得七零八落,后来听说建成死了,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带着人,一路往终南山里撤。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的旗,换了颜色。
赦令传到南山,他不信。他把传令的兵士晾在山口外头,晾了三天。
世民派使者进山。第一趟,使者带着赦令抄本,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一无所问”,薛万彻冷笑:“既是‘一无所问’,你进山来做什么?”使者答:“殿下说,万彻不同,万彻要他自己肯来。”薛万彻不答,转身走了。
第二趟,使者带来一个消息:冯立自首了,殿下没杀他,给他官做。薛万彻沉默了很久,问:“冯立……是跪着进去的?”使者答:“跪着进去,站着出来。”薛万彻又沉默。
第三趟,使者带来了世民的原话。原话是这么说的:“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孤不罪他,孤要用他。他若不信,叫他来长安,当面看看孤这张脸。”
使者说完,山里静了很久。
薛万彻从一棵老松后面走出来,牵着马,马鞍都备好了。他说:“走吧。”
那匹马,是他在东宫骑惯的,浑身乌黑,四蹄踏雪。走出山口那天,山外的麦子黄了。他一路走,一路有人认得他,远远地看着,不打招呼,也不躲避——赦令真的管用,没人拿他。他走到长安城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自己走到秦王府门口,报名求见。
世民没有让他跪。
“万彻,”他说,“你是个好将才。你主人在时,你为他拼命,是忠。你主人不在了,孤用你,也是用你的忠。”
薛万彻伏地谢恩,喉咙里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当日,拜将。东宫的旧部们听说,心里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赦令是真的。新君是真的要大度。
消息传开,连山里躲着的、城外藏着的东宫旧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那一阵子,自首的东宫、齐府属官数以百计,一个没杀,一个没贬,都是量才授官。民间有说怪话的:“杀太子的时候眼都不眨,赦起人来,倒是菩萨心肠。”也有明白人摇头:“这才是做大事的样。杀了老的,赦了小的,恩威并施,人心就归他了。”
初七,册立皇太子的诏书颁下。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处决,然后奏闻。长安城的官员们,从这一天起,公文上的抬头,都换了一个字。
第二节当庭直言——魏征获重用
魏征,是被点名带到世民面前的。
他是东宫洗马——太**的属官,官职不高,掌东宫图籍,品级从五品。可建成待他甚厚,凡事多问计于他。玄武门之变前,东宫最恨秦王的几个人里,魏征排得上号。他曾数次劝建成:“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殿下若不早图,恐为所制。”话说得很直,直得建成听了都皱眉。
长安城里知道魏征底细的人不多。此人少时孤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少年便出家做了道士——不是看破红尘,是混口饭吃。道士做了几年,天下的乱局起来了,他还俗下山,先在武阳郡丞元宝藏麾下掌书记;元宝藏降了李密,他随军入了瓦岗,李密见了他的文书,大为赏识,署他做了元帅府记室——专管文书笔墨,起草檄文。李密败了,他随众降唐。后来建成做主,把他要到东宫,做了洗马。
当庭召见那日,秦府一班旧臣在侧,剑拔弩张。人人都以为,这个给建成出过主意的人,今日要倒大霉了。魏征被押上来,跪在阶下,神色却不见慌乱。他抬起头,直视着世民。
世民的声音很冷:“尔离间我兄弟,何也?”
殿上的人都替魏征捏了一把汗。这句话,接得不好,就是死。按惯例,这时候该叩头请罪,哭诉“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再表一表忠心,或许能保一条命。
魏征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记住手机版网址:m.iinbqg.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