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分粮 (第2/3页)
冒出头来的火。
“去吧。”
粮食运进矿场的时候,正是中午。
矿工们蹲在矿道口的阴凉处,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是厨房里煮的,用领主的粮食、领主的水、领主的锅。粥里有糠、有沙、有碎石子,还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但他们不能不喝。不喝,没力气。没力气,背不动矿石。背不动矿石,监工的鞭子就来了。所以他们喝。捏着鼻子,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灌下去。灌完了,碗底还有一层沙,倒掉。
老赵扛着一袋米从矿道外面走进来。他的腿在抖,肩膀在颤,但他走得很快,快到监工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他把米袋往地上一放,解开麻绳,金色的米粒从破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矿工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些米,看着那些金黄色的、饱满的、没有掺糠、没有掺沙、没有掺碎石子的米粒,眼睛都直了。
“吃。”老赵的声音不大,但矿道口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不是领主的米,是我们的米。不是从领主手里领的,是我们从领主手里拿回来的。吃。多吃点。吃完了还有。”
没有人动。
不是不敢,是不信。他们不相信这米是真的,不相信这米能吃,不相信吃了这米不会被打。老赵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米,塞进嘴里。生的,硬的,嚼起来咯嘣咯嘣响。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好吃。比领主的粥好吃。”
一个年轻的矿工伸出手,从地上捡起几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感动,是委屈。他吃了二十年的领主的粥,不知道米原来是这个味道。不,他知道。他小时候吃过。他娘还在的时候,家里还有几亩地,地里的稻子熟了,娘给他煮了一碗白米饭。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地没了,娘没了,他下矿了,就再也没吃过白米饭。
“我娘以前也给我煮过白米饭。”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娘说,白米饭是甜的。”
老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被矿尘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那就多吃点。替你娘吃。”
粮食像水一样渗进了矿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是老赵一个人分的,是北区、中区、南区的人一起分的。每个人分到的粮食不多,一小把米、一小撮盐、一小块干肉。但那是他们从领主嘴里夺回来的。第一次,矿工们吃到了不是从领主那里“领”来的、而是自己“拿”回来的粮食。味道不一样。不是米的味道不一样,是嚼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不一样。以前嚼米的时候,嚼的是“领主的恩赐”,嚼着嚼着就嚼出了苦味。今天嚼的是自己抢回来的,嚼着嚼着就嚼出了甜味。
监工们在矿场里走来走去,看着矿工们碗里的粥,总觉得哪里不对。粥还是稀的,还是能照见人影,还是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矿工们喝粥的眼神不对了。以前他们喝粥,是低着头、眯着眼、皱着眉头、像是喝药一样灌下去的。今天他们喝粥,是抬着头、睁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粥没有变,是人变了。
监工把这事报上去了。上面说,查。怎么查?不知道。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矿工们的嘴很严,严得像上了锁的铁箱子。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知道,把粮食的事说出去,粮食就没了。没了的不是一把米、一小撮盐、一小块干肉,是第一次尝到的那种“自己拿回来”的滋味。那种滋味,尝过了,就舍不得吐出来。
当天晚上,岩洞里来了六十多个人。不是全部,是新面孔。那些以前不敢来、怕被连累、怕被抓、怕被打的人,今天来了。他们蹲在干草上,有的人抱着膝盖,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眼睛红红的,有的人脸上还有泪痕。他们来不是为了学识字,是为了听沈安澜说话。听她说“粮食是怎么从领主手里拿回来的”,听她说“以后还能不能拿更多”,听她说“我们能不能再也不吃领主的粥”。
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她身边,火苗不大,但很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她看着那六十多张脸,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人眼睛里有人,不认识的那些人眼睛里还没有人——他们在等。等她开口。
“粮是你们自己劫的。”她开口了。“不是我。是老赵,是阿朗,是石根生,是石头,是石柱,是小梅。是那些今天晚上没来的人。是那些你们不认识、但他们就在你们中间的人。他们是你们的工友,是你们的邻居,是你们的兄弟。他们和你们一样饿,一样累,一样被鞭子抽。但他们比你们多一样东西——胆子。”
岩洞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滋滋滋,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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