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盲夜 (第3/3页)
里,被倒地的马压着,动不了。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激光手枪,但手够不到——马压着他的手臂,他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小梅蹲下来,用镰刀的刀背敲了一下军官的头。她不敢用刀刃。用刀刃会杀人。她不想杀人。她只想打晕他。但镰刀的刀背太轻了,敲不晕。军官还在挣扎,还在喊,还在骂。
“你他妈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是……”
小梅把镰刀反过来,用刀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这一次,他安静了。
战斗结束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六个卫兵被制服,三个跑了,军官被压在死马下面,昏迷不醒。那些跑掉的卫兵,沈安澜没有让人去追。追不上,追上了也没用,让他们回去报信,报的是“有人劫粮车”,不是“赤星同盟劫粮车”。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烟雾太浓了,火把灭了,天太黑了。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往哪追。他们只知道,粮车被劫了。这就够了。
沈安澜从土坡上走下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车队前面,看着那六辆板车,看着那些装得满满的麻袋。麻袋里有粮食,有盐,有草药,还有一些从城邦运来的、领主赏给监工们的日用品。这些东西,都是从矿工嘴里抠出来的,从矿工背上榨出来的,从矿工的血肉里挤出来的。现在,它们回来了。
“搬。”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二十个人。“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烧了。一粒米也不留给领主。”
老赵冲上去,一把扯开麻袋,粮食从破口里涌出来,金黄色的米粒在火光中闪烁着,像一颗一颗的金子。他用双手捧起一把米,凑到鼻子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米的味道,不是粥的味道,是米本身的味道。干燥的、清香的、带一点尘土气的、像秋天稻田里的风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不是领主没给他们米,是领主给他们的米被掺了糠、掺了沙、掺了碎石子,煮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根本闻不到米的味道。
“真的是米。”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米。”
阿朗推着一辆板车,往土坡上爬。车上装满了粮食,麻袋堆得比他还高,板车的轮子被石头卡住,他在后面推,老赵在前面拉,两个人喘得像风箱。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扛着麻袋,一趟一趟地往土坡上面搬。他们不跑,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慌不忙。
小梅蹲在那匹死马旁边,看着那个昏迷的军官。他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淤青,皮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没死。她松了一口气。不是怕他死,是怕自己杀了人。她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但她不想知道。如果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那最好。
沈安澜走到最后一辆板车前面。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武器。不是领主卫队的制式装备,是一些从战场上回收的、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旧武器。几把断刀,几支折了枪托的步枪,几面破了洞的盾牌。这些东西,在领主眼里是垃圾,在矿工手里是命。
她拿起一支步枪,看了看枪膛。枪管里有锈,但没堵死。枪机还能动,撞针还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打,但打不响也没关系。拿在手里,就是枪。枪在手里,心里就不慌了。
她把枪递给阿朗。“拿着。”
阿朗接过枪,手在抖。枪不重,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但它的分量,比一筐矿石还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重。枪是权力的象征。在苍梧星上,有枪的人说了算,没枪的人听有枪的人说。他是没枪的人。他一直都是没枪的人。从今天起,他有枪了。不是因为他抢到了枪,是因为他敢抢。敢抢枪的人,才配拿枪。
“搬完了。”老赵从土坡上跑下来,喘着粗气。“粮食都搬上去了,搬不走的都烧了。”
沈安澜看着那几辆板车。六辆车,三辆空了,两辆被推到了路边的沟里,一辆还在原地,车上堆着被扯破的麻袋、散落的粮食、踩碎的草药、打翻的盐罐。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粒米,放在手心里。米很小,白白的,在火光中泛着微微的光。她把这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生的,硬的,嚼起来咯嘣咯嘣响。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撤。”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中。
二十一个人,扛着粮食,扛着武器,扛着那些从领主手里夺回来的、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消失在盲夜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被人追上。但他们的脚步很稳。因为他们的背上有粮食,手中有枪,心里有火。
乱石岗恢复了寂静。只有被烧着的枯草还在燃烧,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映在被砍断的马腿上,映在昏迷的军官脸上,映在散落的粮食上,映在那些被扔在沟里的板车上。
天亮之前,火灭了。风把灰烬吹散了,碎石还是碎石,枯草还是枯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粒被沈安澜嚼过的米,落在地上,被一只路过的蚂蚁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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