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根脉 (第1/3页)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四日,北京。何米宁从天安门广场东侧的人民大会堂走出来时,长安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刚刚在那里闭幕,表决通过了新中国的第四部宪法。她不是****,但作为外交部北美司的副处长,她参与了宪法涉外交条款的前期研讨工作。她知道,这部宪法里写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内容——国家保护个体经济的合法权利和利益;写进了另一条——国家允许外国企业和其他经济组织在中国投资。改革开放不再是政策口号,它被写进了国家的根本大法。
她站在大会堂的台阶上,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霜雾。三十二岁的女外交官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给广州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何成局正在何氏医馆里。
何甘走了。今天清晨,何甘在厨房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是在灶台前走的——锅里还炖着给何成局的当归黄芪老鸡汤,火已经关了,汤还是温的。何岩早上来厨房端汤时,看到何甘靠在灶台边的藤椅上,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打盹。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慢慢收回手,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摆着一排切好的姜片、几颗红枣、一小碟枸杞,都是何甘昨晚就备好的。
何岩没有声张。他先把那锅汤端下来放在案板上,然后走到何甘面前,替他整了整围裙的领口,把他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轻轻放平在膝盖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走出厨房,叫来了何国。
何成局赶到厨房时,何国和何岩都站在门口。何成局走进去,看着坐在藤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何甘,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到何甘面前,弯下腰,握住了何甘的手。那只手还有些余温,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烫伤疤痕叠着老茧,是何甘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印记。何成局握着这只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何甘九十九岁。他是彭幼楚的儿子,何成局最小的儿子。他这辈子没有练过武,没有做过生意,没有出过远门,连广州城都很少出。他的全部世界就是何家老宅的厨房——从十几岁跟着彭幼楚学炖汤开始,他在灶台前站了超过八十年。八十年来,他给何成局炖过无数锅汤,给何辩每天早上温一碗药膳粥,给何芳每天午后送一碗安神羹,给何国每次远航回来熬一锅润肺茶,给何峰捎去武汉工地的壮骨膏从来没断过,给何岩熬夜整理医案时送去的枸杞猪肝汤永远准时放在桌上,给何海算账算到深夜时门口摆着的桂圆红枣茶从没凉过。何家五代人,没有一个没喝过何甘炖的汤。
何成局放下何甘的手,转头问何岩:“你甘叔走的时候,汤炖好了吗?”
何岩的声音有些哑:“炖好了。当归黄芪老鸡汤,给您炖的。火候刚刚好。”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盛一碗给我。”
何岩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汤色清亮,油花在碗面上打着细密的旋,当归和黄芪的药香裹着鸡肉的鲜味,跟彭幼楚当年炖的一模一样。何成局端着碗,在何甘面前站定,把碗举了举,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
“好喝。”他说,“阿甘,跟你娘炖的一个味道。”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何国低下头,何岩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镜。何成局把整碗汤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何甘面前,弯下腰,把他从藤椅上抱了起来。九十九岁的何甘,身体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何成局抱着他走出厨房,走过回廊,走过桂花树,一直抱到正堂的灵堂里。灵堂是何国带着何铭布置的,何辩的牌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何成局让留的。他把何甘放在灵床上,替他脱了围裙,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之后,他在灵床边站了一会儿,对何国说:“你甘叔的围裙不要洗。上面沾了一辈子的油盐酱醋,洗了就没了。”
何国点头,把围裙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着何辩的茶则和何芳的香刀,现在又多了一样。
何米宁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何国接的电话,听了几句之后对何成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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