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 (第1/3页)
【1950年10月·广州】
深秋的广州湿热未退。何家老宅后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整座宅子都腌进蜜里。
何成局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出门,每日只在书房里打坐。自从开国大典那天感应到天人境的契机以来,丹田里的震动一日强过一日。他花了大量时间压制这股力量——不是不想突破,而是时机未到。一百五十年的阅历告诉他,突破天人境需要的不只是功力,更是一种心境上的圆满。而此刻,他的心还不够静。北方有战事,南方有暗流,何家老幼六十四口人的命运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岔路口上。
他需要等一个答案。
答案在十月的一个傍晚找上门来。
何国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何成局在书房里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睁开了眼睛——何国这个长孙做事向来沉稳,能让他步伐变快的消息,一定不寻常。
“爷爷。”何国在书房门口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电报递了过来,“北京来的,加急。”
何成局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上的内容很简短:朝鲜战事爆发,美军仁川登陆,战火已烧至鸭绿江边。中国政府决定派遣志愿军入朝参战。前线急需药品、棉衣、运输车辆。望何老以民族大义为重。
落款处是一枚鲜红的章,章上只有两个字,何成局认得。
他放下电报,抬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沉默了片刻。桂花树是余姚姚种的那棵,一百三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他记得何安满周岁那天,姚姚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指着刚种下的小树苗说:“成局,等这棵树长大了,咱们儿子也该成家了。”后来何安没有等到树长大就走了,但树还在,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
“叫你父亲和你芳姑、甘叔到正堂来。”何成局收回目光,“还有何山、何川、何峰、何岩、何海,都叫来。另外——”他顿了顿,“去宝芝林把梁铁心也叫来。”
何国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何成局叫住他:“等一下。你父亲这几日身体怎么样?”
何国停住脚步,声音低了些:“不大好。这几日都没出房门,茶也喝得少了。今早我去请安,他说胸口闷,芳姑来看过,说是气血衰了。”
九十四岁的凡人,气血衰败是自然之理。何成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何国去了。
半个时辰后,何家正堂灯火通明。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何辩、何芳、何甘——三个仅存的儿女,都已年过九旬。右手边是何国、何山、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六个孙辈,年富力强,各管一摊。末座坐着梁铁心,他是何继祖的嫡传弟子、宝芝林的现任掌门,内劲六阶的修为,八十五岁的年纪,但须发皆黑,看起来不过六十出头。
何成局没有绕弯子,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朝鲜打仗了。中国人组成的军队已经过了鸭绿江,跟美国人交上了手。北京那边来电报,前线急需药品、棉衣、运输车辆。你们说说,怎么办。”
何川先开了口。他是贸易板块的掌舵人,看问题永远从成本和收益出发:“药品我们有——岩弟的医馆可以调一批。棉衣也不难,广东这边有存货,再不够可以从南洋调。但运输是个大问题。从广州到东北,走陆路要横穿大半个中国,时间太长。走海路快,但渤海湾那边美国人布了水雷,风险极大。”
“风险有多大?”何峰问。
何川沉默了一瞬:“至少三成。可能更高。”
满座无人接话。三成风险意味着十艘船出去,至少有三艘回不来。巨臂集团的船队是何家花了三十七年才建起来的家底,每一艘船都是一个金库,每一个船员都是跟了何家多年的子弟。这不是一笔生意,这是一场赌博。
何海低着头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少顷,他报了个数字:“如果走海路,调动八艘货轮,按三成损耗算,直接损失在这个数。”他把算盘亮给众人看。何峰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可以走陆路。”何川沉吟道,“走铁路,从广州到武汉,再转京汉线北上。但铁路运输现在紧张,不一定能排上队。”
“等排队,前线的人就要冻死在朝鲜的冬天里了。”一直没开口的何山说话了。他抱着胳膊靠在太师椅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宗师境四阶武者特有的沉厚气韵,“我听说朝鲜的冬天能到零下三四十度。咱们的战士穿的是南方的薄棉衣,在长津湖那边打埋伏,一趴就是一整夜。冻死的比打死的还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电报上,然后抬起头,直视何成局:“爷爷,走海路。我押船。”
何国皱眉:“你是宝芝林的掌门,押什么船——要去也是我去。船队我熟,辽东湾的冰情我跑过三次。这批药品经不起等。”
“三成损耗。”何山重复了一遍何川的数字,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何成局年轻时的影子,刚猛、不驯,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凶悍,“那是普通船队。换个宗师在船上,你看水雷还炸不炸得着。”
这话说得满堂一静。宗师境武者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如果何山亲自押船,完全可以在水雷引爆之前提前规避。从概率上说,三成损耗可以降到一成,甚至更低。
梁铁心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他八十五岁了,但腰杆笔直,说话还带着洪拳中人的利落劲儿:“我也去。带十个弟子,分乘两艘船。山哥押头船,我押尾船。”
何成局看了梁铁心一眼。梁铁心是何继祖的嫡传弟子,严格来说是何家的外姓人。但他这辈子吃何家的饭、穿何家的衣、教何家的拳,早就把何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他说“我也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菜”,根本不像是在说一趟有可能回不来的航程。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左手边,看着自己仅存的三个儿女。
何辩缩在椅子里,九十四岁的身体瘦得像一片枯叶。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幽光,像是茶壶底沉淀了许多年的茶垢。
何芳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九十二岁的她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手指依然修长,那是扎了一辈子针的手。她的安神香在何家是出名的,但凡谁有个心烦失眠,点一支她的香就能安睡。但此刻她自己的神色却不怎么安宁——她大概也想到了,这批物资送往朝鲜前线,会有多少伤员等着救治,而她实在太老了,老到什么忙都帮不上。
何甘倒是开了口。他看着何国和何山,说了一句话:“我去给你们备药膳。”然后慢慢站起身,扶着椅子扶手稳了稳身形,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何岩想扶他,被他摆了摆手挡开了。
何成局看着何甘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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