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 (第3/3页)
个暗哨的位置他都背得出来。何成局说过何安邦话少但心定,适合守城。他接过旗子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何慎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旧藤箱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广州城在晨雾中渐渐后退。这座城他守了近十年,三十七处哨站每一处都刻在他脑子里。小时候在威海卫被困,回广州之后发高烧,是这座城把他养大的。现在他要离开它了。
秦舒云过世之后何慎把她的骨灰葬在了广州白云山,坟前种了一棵小松树。他走之前去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娘我走了,过年回来看你。松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回答。
何慎到香港那天何成局正在何氏医馆里坐着。何慧给他把了个脉,说脉象洪大有力,老爷你的身体比十年前还好。何成局说废话,我突破了。何忆在旁边给一个老妇人扎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突破归突破,你昨晚肯定又熬夜了。左尺脉有点弦——肝火。”何成局把手腕收回来,板着脸说你们两个翅膀硬了敢教训老子了。何慧和何忆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大夫”。何成局噎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何甘在旁边看到全过程笑得弯了腰。她今年二十一岁,已经从何氏医馆的药房学徒升成了正式药剂师。彭幼楚教她的药膳和何慧教她的药材管理结合在一起,让她成了医馆里最受欢迎的“何三姐”——何慧是大姐,何忆是二姐,何甘是三姐。何芳是四姐——她管针灸和调香。
何慎在何氏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何甘在药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想起她小时候蹲在何府门槛上捏面人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威海卫回来,发高烧,是何忆用金针给他扎好的。醒来的时候看到何甘抱着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面人站在床前,说七哥这是我捏的你。他接过来看了半天,那个面人只有一只胳膊——不是何甘故意捏的,是另一只胳膊捏到一半掉了,她不会接。何慎说怎么只有一只手,何甘眼泪汪汪地说断了。
“七哥。”何甘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了一半的当归,“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呀。”
何慎笑了一下,拎着藤箱走进医馆。何忆抬头看到他,手里的金针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左手的疤给我看看”。何慎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那是守城的时候在荔枝湾竹林里追一个土匪探子,被竹刺划的,何安邦给他包扎的。何忆看了一眼说何安邦的包扎手法比你强,何慧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当然,人家跟林姨娘学过外伤包扎”。
何慎把袖子放下来,在医馆的候诊长凳上坐下。他看着何慧何忆何甘何芳四个姐妹在医馆里忙碌的样子——切药的切药,扎针的扎针,熬汤的熬汤,配香的配香。这间医馆跟广州的何氏医馆格局差不多,但窗外不是珠江,是维多利亚港。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药味和香火味搅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回香港也挺好的。
何慎回港之后被何安安排进了巨臂集团的安保部。说是安保部,其实就是把联市商团那套武装巡逻体系搬到了香港——巨臂码头、深水埗仓储区、湾仔总部各设一个安保哨站,码头和仓库之间用电话和旗语双线联络。何慎把他在广州用了近十年的哨站体系整套搬了过来,一个点不多一个点不少,连旗语编码都沿用了当年他跟何敏一起设计的那套四色旗系统。何敏看到那套编码的时候难得地感慨了一句,说二十多年前何慎在城防哨站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才十九岁。
何慎翻看着巨臂集团各处的安保台账,头也不抬:“你当年设计的编码有三处冗余不够,我在广州改了。新版给你一份。”
何敏接过来翻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旗语符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十几年你一直在改这个?”
“守城嘛。”何慎说,“没事干的时候就琢磨怎么传得更快、更准。”
何敏把那本编码手册放进自己抽屉里,然后在当天的账本备注栏里写了一笔——“安保部旗语编码系统,二十年迭代无算,成本零。”
何康在三井合同到期的前一年又飞了一趟日本。这次是去谈续约。欧战已经打了三年,还看不到结束的迹象。英国钢材彻底断供,三井的钢材成了香港建筑市场的绝对主力。何安想在深水埗再扩一期仓储区,把巨臂集团的仓储总面积做到香港华商第一。这需要大量钢材,而能稳定供货的只有三井。
何康在日本待了七天。山本这次亲自陪他去了神户钢厂参观,从高炉到轧机到成品堆场走了一整遍。何康是铁匠出身——虽然只是在梁铁海的冶铁作坊里学了几个月——但他对钢材质量的判断力让山本刮目相看。他在成品堆场里抽检了几捆钢材,用锤子敲了敲听声音,又看了看截面,回头对山本说了一句:“这一批的含碳量比合同高了千分之三。高碳钢强度好但韧性差,我要的是建筑钢,不要工具钢。”
山本愣了一下,拿起质检报告翻了翻——何康说得一点都不差。这批钢在轧制的时候温度控制偏差了十几度,含碳量确实略高于标准值。在日本国内的民用建筑标准里这个偏差可以接受,但何康要求的是港英政府工务局的验收标准,那个标准比日本国内严格。山本把质检报告放下,对何康鞠了一躬。“何先生,这批货我们会回炉重轧。交货延期按照合同条款,违约金加倍。”
何康点了点头。他心里那个甲午年的结,在这一刻松开了一些。不是因为日本人变好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尊重不是靠记仇赢来的,是靠专业赢来的。他会看钢,日本人就不会拿次品糊弄他。在商场上,这才是最大的公平。
民国七年十一月,欧战结束。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维多利亚港所有的轮船同时拉响了汽笛,港岛和九龙的教堂钟声齐鸣,市民涌上街头把中环的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何静站在湾仔旧楼的天台上,看着满城欢腾的灯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战争四年,巨臂集团的资产翻了两番,从最初的十二万港元注册资金做到了近五十万港元的总资产。航运部拥有六艘货轮,贸易部覆盖南洋和日本的八种大宗商品,地产部在深水埗拥有香港华商最大的仓储区,医馆开了三家分馆,财务部的账本从最初的一册变成了十六册。
何敏用了整整一个月做战后财务重组。他在新的账本扉页上写了三个字——“新起点”。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想起秦舒云——秦舒云说过,做账的人最怕的不是数字出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重新开始。他在心里对她说了句话——娘,新的账本,我替你写了。
何安站在深水埗仓储区的顶楼天台上俯瞰整个九龙半岛。深水埗已经从当年的稻田和荒地变成了一片仓库林立的工业区。碎石马路从仓储区一直延伸到巨臂码头,路上运粮的马车和运钢材的卡车川流不息。何继祖站在他旁边。何继祖已经二十一岁,刚从广州宝芝林学成归来,正式出师。黄飞鸿年过花甲,已经把大部分教拳工作交给了何岳和几个资深弟子。何岳现在是宝芝林的副掌门,境界内劲境五阶,教出来的弟子在广州武林已经小有名气。何继祖回来之后何安把他安排进了安保部,跟着何慎学哨站管理。何继祖一开始不太情愿——他学了十几年拳,以为回来就该独当一面打打杀杀。何慎只给了他一个哨站的排班表让他安排,他排了三次都被何慎退回来重做。到第四次何慎只看了一眼,说“可以了”。
何继祖在天台上看着脚下的仓储区,忽然开口问何安:“爹,四叔当年刚从广州来香港的时候,这里真是一片稻田?”
“嗯。”
“那你们是怎么把稻田变成仓库的?”
何安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们变的。是你爷爷变的。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你四叔是种在码头上的,你六叔是种在账房里的,你七叔是种在哨站里的,你八叔是种在武馆里的,你姑姑们是种在医馆里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地,浇自己的水,扎自己的根。”
何继祖听着这些话,想起何甘小时候捏的那些面人——三头六臂的爷爷,手里拿着锅铲的周奶奶,脚上穿着新靴子的七叔。他忽然明白了那些面人是什么意思。爷爷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爷爷是把每一个人的本事都变成了自己的臂膀。巨臂集团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民国九年的立秋,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的小屋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八十四岁的先天境高手站在山崖边上,海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脚上穿着何甘新纳的鞋垫——何甘的针线活已经比小时候进步了太多,鞋垫纳得平平整整,针脚虽不如何慎的娘那样密实,但每一针都扎得很认真。
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何安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爹,何岳从广州来信。继祖在广州宝芝林已经代师授艺了,何岳说再过两年可以把宝芝林香港分馆交给他主持。”
何成局接过信看了看。何岳的字写得比小时候工整多了,信里除了汇报何继祖的学拳进度,还附了一句话——“爹,我收了个女徒弟,叫梁铁心。铁心说她想学拳,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拳,她说我外公是打铁的,打铁跟打拳差不多,都是用力气加脑子。我竟无言以对。”何成局看到这行字,笑了。那是梁铁海的外孙女。梁铁海如果还在世,看到自己外孙女拜在宝芝林门下学拳,一定乐得合不拢嘴。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望着落日。“孩子们都长大了。”
何安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海。“是啊。”
何成局忽然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藤箱。何安从来没见过这个藤箱——他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私人物品。何成局打开藤箱,里面是十五双布鞋。每一双都穿过,鞋底磨薄了但鞋面完好。鞋帮内侧用毛笔写着名字——姚姚、巧儿、麦穗、小荷、舒云、晚晴、林函、落雪、如烟、唐玲、惠珍、苏筱、张颜、幼楚。最后一个名字是“姚姚”——余姚姚做过两双鞋,第一双在太平山顶被雷劈烂了,这是第二双。
“每双鞋都是她们做的。”何成局蹲在藤箱前,手指轻轻拂过鞋面上的名字,“你娘做了两双。巧儿在做第一双鞋的时候还不会纳底,是跟小荷学的。小荷给我做了六双,她说我费鞋。舒云做的那双鞋底最厚,她说账房先生整天坐着不动,鞋底厚点暖和。晚晴做的那双鞋面上绣了金线,我舍不得穿。”
何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藤箱前像个小孩子在摆弄最珍贵的玩具。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何成局把藤箱盖子轻轻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这些鞋收好。等我走了,跟我一起埋在凤凰木底下。”
“爹——”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何成局打断他,把藤箱推到床底下最深处,“你娘在那边院子收拾好了,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到了。我得穿她们的鞋去。”
何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线以下,天空从金红色渐渐褪成深蓝。山下湾仔旧楼的灯光亮了起来,何甘应该还在医馆里熬药膳,何敏在财务部算新一季的预算,何慎在安保哨站检查晚上的巡逻排班,何继祖在宝芝林教梁铁心站桩。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背着手望着香港岛的万家灯火。八十四岁的先天境高手站在那里,背影笔直而孤峭。山风很大,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何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凤凰木。枝叶落了又长,花开了又谢,树干始终站在那里。根扎在广州,枝伸向香港,种子撒满了整个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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