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 (第1/3页)
光绪三十一年,乙巳。这一年何成局七十六岁。
十年了。从甲午战败到马关条约,从菜市口到八国联军,从辛丑条约到恭亲王离世,他经历了这十年里的每一道坎。每一次以为熬到头了,就会有更坏的消息从北边传来。但他还站着。何府还站着。联市商团还站着。十七个孩子,一个都没少。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从香港寄来的,何静的笔迹——十一岁那年他把家书送到香港,何静坐在怡和洋行的高脚椅上用英文跟何辩说“继续”,如今何静已经二十一岁,是联市商团驻香港的正式代表,英文好到英国领事馆的参赞都以为她是在伦敦长大的。
信里说,孙中山在日本东京成立了一个叫“同盟会”的组织,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个字。香港这边的报纸已经登了,英国人的态度很暧昧,不表态也不镇压,似乎在观望。何静在信末用她一贯干净利落的英文写了一行小字——“Father, this time is different.”
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花园里,何甘正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她今年十二岁,个头已经到何成局肩膀了,两条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是何清给她梳的。何甘自己也会梳,但她更喜欢让姐姐们帮她梳,何清梳得最端正,何芳梳得最花哨,何慧梳得最快但容易歪,何忆梳得最慢但一根碎发都不会漏。何甘不在乎谁梳,她只是享受姐姐们围着她转的那一小会儿。
何继祖从游廊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分给何甘一串。何继祖今年十四岁,个头已经跟何安差不多高了,说话的声音正在变声期,粗一句细一句的,每次开口都先把何甘逗笑。他去年正式拜在黄飞鸿门下学洪拳,何岳代师授艺,对这个侄子毫不手软,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扎马步。
何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何继祖没听清,低下头凑近她嘴边,何甘把糖葫芦咽下去,又说了一遍:“我说,爷爷的生日快到了。”
何成局在窗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八月十二,何成局七十六岁寿辰。
何府花厅里摆了五桌。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余姚姚——她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背依然笔直。右手边是秦舒云——她今年七十四岁,头发也全白了,但算盘珠子拨得比年轻人还快三分。十五房姨娘按年龄依次落座,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还是满头青丝,但每一个人的修为都比十年前更上一层楼。最年轻的彭幼楚今年也六十六岁了,内劲境五阶的修为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
十七个孩子按年龄依次坐在下首。最大的何安四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坐在妻子杨秀贞旁边。何继祖挨着他父亲坐,十四岁的少年挺着胸膛,手掌上全是练洪拳磨出来的茧子。何平从潮州赶回来,方少游陪着她,方家的修船厂如今是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后勤基地。何宁和梁敬堂带着四岁的梁铁心从佛山回来,梁铁心坐在何宁腿上,正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何康也赶回来了,他那条镇海号刚从马尼拉跑完一趟运输,晒得又黑又瘦,被母亲周巧儿拉着左看右看,心疼得眉头直皱。何静从香港回来,二十一岁的姑娘气质沉稳,说话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清脆。何敏坐在秦舒云旁边,十九岁的账房先生已经能独立处理联市总账房所有账目。何慎坐在何敏旁边,十九岁的少年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出来了,但嬉皮笑脸的表情跟八岁时爬凤凰木被罚站时一模一样。何慧、何忆、何岳、何植、何安邦、何韵、何跃、何清、何辩、何芳、何甘依次落座。
何成局站起来,花厅里立刻安静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缝的灰布道袍,是沈小荷亲手做的,针脚细密平整,每一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七十六岁的老人腰背已经不如何年轻时笔直,大宗师七阶的修为还在,但岁月的痕迹仍然固执地爬上了他的眉梢和鬓角。
“今天是我七十六岁生日。”何成局开口,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几分,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有力,“按说我该说几句吉利话——长命百岁、福寿双全之类的。但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点别的。”
花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窗外后花园里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何韵的琴声停了,何跃的舞步声也停了,整个何府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凤凰木的沙沙声。
“五十年前,我从一个青楼的小二做起,一步一步做到正三品广东布政使。三十年前,我和方世宏、梁铁海一起创办了联市商团。二十年前,中法战争不败而败,我站在这个花厅里跟你们说——不要紧,留得青山在,十年后再来。结果十年后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台湾割了。又过了四年,六君子被砍了头。又过了两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又过了一年,恭亲王走了。二十年间,朝廷赔了六万万两白银,割了台湾,割了辽东,丢了藩属,丧了国体。”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十七个孩子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何安面色沉沉,何继祖攥紧了拳头,何甘把糖葫芦放在桌上不吃了。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何成局的声音多了一丝温度,“何安四十六岁了,联市商团的船队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更强。何平嫁了人,方家的修船厂现在是广东最大的民营造船厂。何康在海上跑了十几年,是联市商团最好的船长之一。何静在香港,英国人看不起中国人,但不敢看不起何家的人。何敏管了十年账,没出过一笔差错。何慎——”他看了一眼何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威海卫没哭,在北门城楼上没怕。何慧和何忆的医术比彭幼楚当年还强。何岳在宝芝林已经是代师授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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