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 (第1/3页)
何成局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生了锈的针在经脉里慢慢磨。他睁开眼,头顶是卧房里那顶靛蓝色的帐子,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每动一下,手三阴经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昨天在西樵山强行使用锁龙扣,将境界硬提到宗师境九阶跟那个老东西拼了七刀,代价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经脉受损,半月之内不能动武。说半月是客气的,以他自己的估算,能在十天之内恢复三成功力就算烧高香了。
“别动。”
一只温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何成局偏过头,看见余姚姚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五十二岁的正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脸上的表情跟她的穿着一样素淡,只有眼角的红血丝暴露了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余姚姚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汤,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昨天林青把你从西樵山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妾身在何府待了三十年,头一回见你被人打成这样。”
何成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余姚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药勺塞进他嘴里。药汤苦得发腥,何成局皱着眉头咽下去:“彭幼楚熬的药?”
“除了她还能有谁。从昨晚到现在熬了三锅,倒了两次,说不满意药性。最后这一锅是天快亮时才熬好的,用了十二味药。”余姚姚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不紧不慢,跟三十年前刚嫁进何家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喝完药,靠着床头坐起来。屋外很安静,听不到往日那种丫鬟们洒扫庭除的动静,连后花园里那只学舌的鹩哥都没叫。安静得像整座何府都屏住了呼吸。
“府里怎么样?”
“秦舒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出过东厢房的门。内鬼的事是她审出来的,但具体是谁她谁都没告诉,说必须等你醒过来亲自定夺。”余姚姚把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林青在后院加了双岗,每个角落都有人守着。黄师父在客院养伤,彭幼楚给他也熬了药。方少游被老黄送到了佛山镇上梁铁海那里,梁铁海派人传话来说少游的伤不致命,养半个月就好。”
余姚姚报告家务的时候从不带感情,一条一条的,像是在念账本。这种风格何成局早已习惯,但此刻听了却格外心安。
“小蕾呢?”
余姚姚的表情终于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孙妹妹把自己关在杂务库房里,从昨晚到现在没出来过。妾身让周巧儿去送过两顿饭,她说吃不下。”
何成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余姚姚没有拦他,只是站起身来扶住他的手臂。三十年的夫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不该拦。
何成局踩着布鞋走在何府的游廊上,每走一步经脉里都像有刀子在刮。他把步子放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晃动。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他看见何平正一个人在池塘边练功。十九岁的姑娘额头上全是汗,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一圈湿印子,一看就是练了至少一个时辰没停过。
何平看见父亲,收了势想跑过来,何成局朝她摆了摆手。她停住了,站在池塘边远远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往西北角走去,咬着下唇,眼眶发红,但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杂务库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张褪了色的红纸还在,上头“杂物重地闲人免进”八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何成局推门进去,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跟三天前他来这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孙小蕾坐在角落里的矮凳上,背靠着装蜡烛的木架。她换回了平时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随便用一根麻绳扎着,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根竹管——千手千眼观音针的发射器,竹管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是肿的,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成局在她对面的一只木箱上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只老旧的铜壶偶尔滴一滴水,打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良久,孙小蕾开口了。
“妾身不姓孙。妾身姓唐,唐晚晴。唐门第三十七代嫡传弟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何成局,而是看着地上那根竹管,“当年唐门被灭门的时候,妾身十二岁。娘把妾身塞进米缸里,盖上盖子,然后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官兵忙着救火的时候,一个老家丁从后门把妾身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老家丁带着妾身逃了三个月,从四川一路逃到广东。路上他中了瘴气,死在清远。临死前他把唐门的信物和几件暗器交给妾身,让妾身往广州跑,说广州人多,容易藏身。”孙小蕾——唐晚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管,“后来妾身就被你买去了。”
“我问了什么话?”何成局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问:‘那小丫头力气倒大,叫什么名字?’妾身说叫孙小蕾。您又问:‘识字吗?’妾身说识几个。您就说:‘那去杂务房管东西吧,识字的人管东西不会乱。’就这么几句话,妾身就在何府待了整整三十三年。”
何成局沉默了。三十三年前他随口一句话,他自己早就忘了,但眼前这个女人记了一辈子。
“昨天那个老东西,你认识?”何成局问道。
唐晚晴摇头。
“但他认出了观音针。观音针是唐门历代掌门才能学的绝技,从不外传。江湖上知道这门功夫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能一眼认出来的更是凤毛麟角。”她终于抬起了头,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在孙小蕾脸上见过的锐利,“老爷,那个老东西——他一定跟当年灭唐门的人有关系。”
何成局缓缓点了点头。昨天在西樵山,那个老者认出观音针时的反应确实很奇怪。他说了句“唐门最后的传人,藏在广州布政使府里当杂役”——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对手,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隐约猜到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他反复回想了许多遍——孙小蕾射出观音针之后,那个老者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注视。那种眼神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一个靠杀人维生的冷酷杀手,绝对不会因为看见唐门绝学重现就露出那种眼神。
除非——
“你还有别的族人活着吗?”何成局问。
唐晚晴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把抓住何成局的袖子:“老爷,昨天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长脸,高颧骨,深眼窝。年龄在六十岁以上。头发灰白相间,披散在肩上。说话声音很干很涩,像砂纸磨石头。”何成局闭上眼回忆着,补充道,“他用的是雁翎刀,北洋水师陆战队的制式佩刀。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但身法很轻,大宗师——”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身法很轻。那个老者昨天施展轻功的时候,身形飘忽如鬼魅,十个黑衣人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那种步法轻灵飘忽,跟他刚猛至极的刀法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用的不是本门的轻功。”何成局慢慢说道,“一个刀法走刚猛路子的人,轻功应该是大开大合、步步重踏才对。但他的轻功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无声。那种轻功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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