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 (第2/3页)
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清楚楚:
“林函与何平今日抵京。林函携太平军旧部降将名录一份,可作恭亲王见面礼。何平途中感风寒,已服林落雪药丸,不碍事。”
何成局将纸条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林函来了。何平来了。她们本该在广州何府安安稳稳地待着,现在却在二月的寒风中跑了几千里路,从广州追到北京。秦舒云在纸条里没有解释为什么让她们来——但何成局懂。恭亲王今晚私谈要谈条件,而他手里最有力的一张牌,不是银子,不是火器,是太平军。方世宏和陈玉成在猎德、凤凰岗招降的那批太平军旧部,已在联市商团中编练成一支八百人的步炮混成队,纪律严明、熟悉江南水网地形——这是恭亲王剿灭太平天国余部时做梦都想要的先锋。而林函这次带来的,就是这批降将的名录。
“林青。”何成局叫了一声。
林青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派人去通州码头接林函和何平。她们今日到。”
林青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安排人手。林函是何平的亲娘,何平是何成局唯一的女儿,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来京城,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朝堂博弈——而是全家都被卷进来了。
未时末,林青派去通州的人回来了。两匹马,一辆骡车,车帘一掀,先是五岁的何平探出头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鼻尖底下挂着半截清鼻涕。看见何成局站在院子正中,她嘴巴一咧,挣开身后大人的手,小短腿从车辕上蹦下来,一头撞进何成局腿里。
“爹!京城好冷!比广州冷一百倍!”
何成局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替她擦掉鼻涕。何平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汇报:“路上有雪!有骆驼!娘说骆驼是两个驼峰的,我看到三个驼峰的——”
“那是牛。”林函从骡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声音仍然稳稳当当的。三十岁的她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袍,鬓角沾着几片雪花,怀里的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她从车辕上慢慢下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先伸手摸了摸何平的额头,确认不烫了,然后才抬头对何成局行了个礼。
“老爷,秦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林函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信封,“太平军降将名录,一共十七人,其中千总以上五人。秦姐姐说,这些人目前在联市商团任职,已编练成一支步炮混成队,陈玉成亲自带的。恭亲王若想用他们剿太平军余部,这些人就是见面礼。”
何成局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一手抱着何平,一手牵起林函的手,将她引进正房。林函的手很凉,手指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从通州码头到宣武门这段路,骡车里没有火盆,她用自己的身体裹着何平,挡了一路的寒风。进屋后刘惠珍端来一碗热姜茶,林函接过碗时抬头看了刘惠珍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刀伤处停了一息,但没有多问。何府妻妾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话。
何平从何成局身上爬下来,跑去找唐玲。唐玲正蹲在地上纳舞鞋,见何平跑过来,赶紧把针线往身后藏——上一次何平在何府玩她的针线,把三双舞鞋的鞋面缝在了一起。但何平这次对舞鞋没兴趣,她盯着唐玲鞋尖上那朵白海棠绢花看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唐姨,这个花会动吗?”
“你跳舞它就会动。”
“那我也要学跳舞。”
“你先把鼻涕擦干净。”唐玲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糊在她脸上。
何成局坐在正房中堂,拆开林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用工整馆阁体抄录的名录,十七个人的姓名、籍贯、原太平军职务、现联市商团任职、性格特点和忠诚度评估——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秦舒云的字。名录最后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可作筹码。”
何成局将名录收起。酉时就要去恭王府,没有多余的时间陪林函和何平安顿。林函倒是比他淡定,已经把何平安顿在后院厢房里,正蹲在地上打开包袱,把何平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她的动作不急不躁,和她进府六年来的作风一模一样——从不抢风头,从不提要求,默默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墙角的兰花。
“函儿。”何成局站在厢房门口。
林函转过头,手里还叠着一件何平的小棉袄。
“今晚恭王府宴席,你也随我去。”何成局说。
林函愣了一下。她一向是府中最低调的人——不是正妻余姚姚,不管府务;不是秦舒云,不管账;不是林青,不管兵。她唯一管的,只有何平。今晚这种两宫太后亲临的大宴席,按规矩她排不到出席的名单里。
“我去能做什么?”林函问。
“你是何平的生母。”何成局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很低,“今晚我要向慈禧讨广东矿冶之权。讨权不能只靠刀和银子,还要让慈禧看到——我何成局有家有室,有儿有女,是扎根广州的人。不是来了京城就不走的流官。”
林函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何平的小棉袄。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穿你最素的那件衣裳,抱着何平,坐我旁边。”
林函点了点头,将棉袄叠好放进柜子,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月白素缎的褂子——那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还是进府第二年何成局过年时送给她的。她将褂子在身上比了比,上面还残留着樟脑的微涩和广州老宅木柜特有的淡淡霉味,是家的味道。
酉时初,何成局一行人抵达恭王府。林青带护院留在府外,与恭王府的侍卫一同守在胡同两侧。何成局携林函、唐玲、柳如烟、刘惠珍入府——林函抱着何平走在最后,何平换了件红色小棉袄,扎两个小揪揪,趴在娘肩上东张西望,被王府的气派震得嘴都合不拢。这是她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到比广州十三行还大的宅子。
恭亲王已等在西花厅。今日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一条明黄卧龙带,手上仍盘着那串从不离身的蜜蜡佛珠。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何成局认得此人——内务府副总管安德海,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安德海今日出现在恭王府,意味着慈禧对今晚这场宴席的重视远超预期。
“何大人。”恭亲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广东矿冶之权,今日可以谈。但本王先问你一件事——沙俄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你今天上午去见他了?”
“见了。”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伊格纳季耶夫那封信的抄件——苏筱在骡车上用炭笔速抄的,字迹虽潦草但关键信息一字不差,“茶三娘是他的人,但暗花不是他下的。下暗花的人在内务府,有一个满文小印。”
他将抄件放在茶几上。恭亲王拿起抄件看了一遍,沉默片刻,转头看了安德海一眼。
安德海接过抄件,只看了一眼那个满文小印,脸色便微微变了。他将抄件收起,用极低的声音对恭亲王说:“王爷,这方印是钟粹宫的人。”
钟粹宫。慈禧的寝宫。
恭亲王的手指在蜜蜡佛珠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今晚宴席上,什么也别说。”恭亲王站起身,“现在,先谈你的事。你要广东矿冶之权?”
“要。”
“凭什么?”
何成局将林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凭这个——太平军降将十七人,已在联市编成一支步炮混成队。这些人原在太平军里打过安庆、守过九江,熟悉江南每一条水网。王爷要剿太平军余部,联市这支队伍就是先锋。”
恭亲王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名录,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联市火器工坊目前月产抬枪五十支、轻型野战炮三门。若得矿冶之权,铁矿和煤矿的开采不必再依赖佛山冶铁行从韶关运来的高价生铁,月产可翻三倍。这些火器不卖给洋人,只供应朝廷。”
“你今日上午去俄国使馆,伊格纳季耶夫要你断供西北前线。”恭亲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你拒绝了?”
“联市的火器卖给谁,不卖给谁,是我说了算,不是他。”何成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西北前线的抬枪订单,我已签了六百支。”
恭亲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个笑。他将名录还给何成局,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道已写好的折子。
“广东矿冶之权,本王已拟好奏折。太后那边也打过了招呼——明日面圣,这道折子就能批。”恭亲王顿了顿,“不过有一个条件。”
何成局等着。
“你带来的这十七个太平军降将,留五个在京城。本王要用他们训练神机营的新式步炮队。剩下十二人随你回广州,继续编练联市商团。但联市此后每年需向朝廷提供抬枪不少于六百支、轻型野战炮不少于十二门。价钱按市价八成结算。”
何成局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市价八成,利润压了两成,但换来了矿冶之权和朝廷的长期订单——这笔买卖不算亏。更重要的是,五个太平军降将留在京城,等于联市在神机营里埋了五根钉子。秦舒云的算盘声几乎能从广州传到北京。
“成交。”何成局说。
恭亲王点头,将奏折递给安德海收好,然后站起身,说了句让何成局也微微动容的话:“今晚宴席,钟粹宫那人也会来。本王已安排了一切——茶三娘今夜进不了宫,你只需稳住场面,其余的,本王来办。”
酉时正,恭王府正殿灯火通明。两宫太后——慈安与慈禧——坐在上首。慈安太后年岁稍长,面容慈和,坐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菩萨。慈禧太后比何成局还小四岁,穿着一身明黄绣凤旗袍,珠冠垂旒,面容精致而锐利。她的眼睛是最令人过目不忘的——瞳仁极黑极亮,眼白极少,顾盼之间如鹰隼巡猎。朝中重臣分坐两列,恭亲王以议政王之尊坐了左下首第一位,何成局坐在恭亲王下手——这个位置是恭亲王特意排的,靠得够近,方便一会儿说话。
宴席开始后,慈安太后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慈禧倒是吃得从容。酒过三巡,恭亲王起身举杯,说了几句庆贺新帝登基、两宫垂帘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今日广东按察使何成局自广州远道而来,携广州联市商团虎门血战之功,太后何不召见慰勉?”
慈禧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那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片,不割肉,只是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去,让人后脊发凉。
“何成局。”慈禧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整座正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哀家听说你在广州,一个人娶了十六房妻妾?”
殿中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朝臣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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