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铸剑为犁 (第1/3页)
咸丰四年五月初五,端阳节。何府后花园的桂花树绿荫如盖,何平蹲在树下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龙舟,龙头比船身大三倍,桨画得像蜈蚣腿。何安蹲在旁边指点她,说龙舟的桨应该画在船两边,不是画在船上面。何平头也不抬地说她的龙舟桨想画哪就画哪,因为这是她造的龙舟。何安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旁的彭幼楚笑出了声,蹲下来问何平能不能帮她也造一条龙舟。何平大方地把树枝递过去,说要自己画,她的龙舟她要自己画完。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何平快四岁了,说话越来越利索,眉眼的清秀像林函,倔强劲却十足十地随了他。周巧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粽子——咸肉粽、豆沙粽、枧水粽,三种馅料,每人一个,何安两个。何成局走进正堂时,十六房妻妾已经围坐在桌前,他注意到余姚姚身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黄麒英的,十二年了,每年端午都空着。
何平爬到椅子上指着桌上那碟咸鸭蛋问是谁的,余姚姚说那是给黄伯伯的。何平问黄伯伯什么时候来吃,余姚姚轻轻说黄伯伯在天上吃。何平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大声说天上下次下雨的时候,黄伯伯会不会顺着雨掉下来。何安赶紧纠正说不会,天上的人住在云上面,雨是云变的,人不会掉下来。何平问那黄伯伯吃什么,何安想了想说吃桂花糕,何平满意了。
何成局听着这番童言,低头喝了一口雄黄酒。酒液微苦,入喉温热。端午了,他想。黄麒英若在天有灵,看见何平在桂花树下画龙舟、在饭桌上关心他吃什么,一定会笑。
五月初八,方世宏从潮州带回了一个大消息。包令同意转让分段造船法的全套图纸,价格从最初的八万两白银谈到六万两,分三年付清。方世宏把合同草案摊在桌上,得意洋洋地叼着烟斗,说包令这次松口这么快是因为英国人现在焦头烂额——印度殖民地起义的规模远比伦敦向外界承认的要大,驻印英军伤亡惨重,急需广州火器工坊稳定供应后装枪和弹药。何成局拿电报换技术——英方要求广州增供后装枪三千支,他同意了,作为交换英方在造船技术转让费上让了两万两。这两万两不是省下来的,是用火器工坊的产能换的,但火器工坊扩建后的月产量已经提到一千二百支,三千支只是两个半月的增量,不耽误联市自己的城防列装。
方世宏问什么时候签,何成局说签之前加一条:英方须派遣至少两名华人技师全程参与造船技术的转移和培训,所有图纸须译成中文存档。方世宏说这他早想到了,合同草案里已经有了。何成局接过草案逐条看过,拿起笔在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加盖广州知府公印和联市总领印章。方世宏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买卖不是走私鸦片,是跟何成局合伙——以前赚钱靠走私,胆战心惊怕被官府抓;现在赚钱靠合同,官府还帮他盖章。何成局说那是因为他现在不***,卖枪炮和船,卖的是广州城的未来。
五月十二,杨昌浚从长江,前线发来第二封电报。电文依旧是简明扼要的风格:“北线已稳。太平军退守九江。广州城安否?”何成局亲自敲下回电:“广州无事。军门何时凯旋?”杨昌浚没有回复归期,只回了一个字——“待。”龚文看着译出来的电报,推了推老花镜,说杨军门走的时候带了八千绿营兵,现在长江,前线稳了,太平军退了,他却不回来。何成局说朝廷不让他回来——咸丰皇帝现在谁都不信,只信自己身边那几个满臣,杨昌浚是汉人,兵权在他手里多一天,朝廷就多一分猜忌。龚文说那杨军门岂不是很危险,何成局说所以他留了八千人在前线,自己只带亲兵回广州,这是给朝廷表态——他不拥兵自重。但这个姿态朝廷未必领情。
他走出电报房站在小楼门口,望着北边的天际。去年此时杨昌浚还是联市的潜在威胁,今年此时这个人在几千里之外用联市造的电报机问广州安否。世事如棋,谁也猜不透下一步。
五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何成局送她的礼物是一把桃木梳,梳背雕着一枝桂花,梳齿细密圆润。这一年他不再送昂贵的首饰,而是亲手雕一把梳子。桃木辟邪,梳子顺发——他希望她每天早上梳头时都能想起他。余姚姚接过梳子用指腹轻轻摩挲梳背的桂花纹,问他雕了多久。何成局说三个晚上,刻坏了两把。余姚姚低下头笑了一下,将那把旧桃木簪从发间拔下来,用新梳子慢慢梳了几下头发,然后重新簪上。何安在一旁说娘今天特别好看,何平跟着起哄说娘天天都好看。
宴席散后余姚姚坐在书房灯下,用那把桃木梳慢慢梳着长发。何成局坐在旁边批阅联市的公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十二年了,她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但在他眼里她跟十二年前在观音庙台阶上红着眼眶接过簪子时没有两样。余姚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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